第48章
要么在逗弄蚂蚁,要么在扯花瓣,要么就是托着腮帮子望着天空发呆,全然忘了时辰,更忘了太傅留的功课。
而每当他的脚步声靠近,那个小小的身影总会像现在这样,猛地抬起头。
原本百无聊赖或者蔫蔫的小脸上瞬间迸发出无比璀璨的光彩。
然后像只归巢的雏鸟般,张开短短的手臂,噔噔噔地跑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腿。
仰起头,用那双干净的眼睛望着他,声音又软又糯地抱怨:
“玦!你怎么才来呀!我等了好久好久!”
“太傅讲的东西好没意思,我都快睡着了!”
他会弯腰将他抱起来,小娃娃便自动自发地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颈窝。
一路上叽叽喳喳说着在重华宫看到的趣事。
比如窗台上飞过一只特别的鸟,比如某个小太监打瞌睡被太傅发现了……
至于功课?
早就抛到九霄云外了。
哦,对了。
裴叙玦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一旁垂首恭立的萧明夷。
似乎有一次,也是和这个傻世子有关?
那时萧明夷刚被送进宫给思思当伴读没多久。
有一日他忙到黄昏才得空去重华宫,结果被告知韩公子和萧世子下午就溜去御花园玩了,一直没回来。
他找过去时,也是在某个僻静的角落,看到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
不知在草丛里翻找什么,玩得满头是汗,脸蛋红扑扑的,连宫灯亮了都没察觉。
那时的思思,也是被他从身后蒙住眼睛。
吓了一跳后,发现是他,便也是这样欢喜地扑过来抱住他。
而那个小世子则和现在一样,吓得呆立在一旁。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的思思长高了,模样也从小团子变成了昳丽少年。
可这玩心重、一玩起来就忘了时辰、总要他来寻的性子,倒是一点没变。
就像此刻,躺在这草地上看星星追流萤。
若不是他来,怕是真能玩到夜露深重,连饿都忘了。
想到这里,裴叙玦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圈着韩沅思的手臂微微收紧,语气是面对他时独有的温柔:
“朕若不来,某个小糊涂虫是不是打算在御花园里玩到天亮,连晚膳都忘了?”
他的目光扫过一旁慌忙躬身行礼、有些不知所措的萧明夷,淡淡颔首,算是回应,注意力很快又回到怀中人身上。
果然,有玩伴在,思思就更野了,以前是忘了功课,现在是连饭都能忘了。
“才没有忘!”
韩沅思在他怀里蹭了蹭,声音不自觉带了点撒娇:
“就是……就是看星星和萤火虫,太好玩了嘛。”
说着,他忽然想起什么,从裴叙玦怀里挣出一点,扯着他的袖子指向天空:
“玦你看!那颗最亮的,紫微星!我刚刚还在跟萧小明说呢!”
裴叙玦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低头看他兴奋的小脸,眼底笑意更深:
“嗯,看见了。很亮。”
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韩沅思额角因为玩闹而渗出的一点细汗:
“玩够了?饿不饿?午膳都忘记用了。”
被他一问,韩沅思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揉肚子,诚实地点点头:
“饿了。”
“那便回去用膳。”
裴叙玦揽着他,转身准备往紫宸殿方向走,走了两步,像是才想起还有个人。
他的脚步微顿,侧首对仍恭敬垂首立在原地的萧明夷道:
“时辰不早,世子也早些回府歇息吧。如意,送世子出宫。”
“臣遵旨,谢陛下关怀。”
萧明夷连忙行礼,声音依旧带着拘谨。
韩沅思被裴叙玦揽着往前走,还不忘回头对萧明夷挥挥手:
“萧小明,下次再找你玩啊!”
夜色中,两人的身影渐渐远去。
裴叙玦低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身侧、乖顺安静的少年,心中一片宁和。
他的思思,或许永远都会是这样,玩心重,需要他时时看顾,总也长不大。
可那又如何?
他愿意永远这样,做那个在他玩得忘乎所以时,将他寻回、带他归家的人。
只要他回头,自己总会在那里。
就像当年在重华宫门口,就像每一次在御花园的角落,就像今夜,在这星光与流萤之间。
第51章 你会一直这样陪着我,对吧?
裴叙玦揽着韩沅思,沿着铺着厚毯的宫道,慢慢走回紫宸殿。
韩沅思玩了一天,又在草地上躺了半晌。
此刻被夜风一吹,加上腹中饥饿,先前那股兴奋劲儿过去,便有些懒洋洋地倚在裴叙玦身上。
脚步也放慢了,几乎是半挂在他臂弯里,被他带着走。
裴叙玦察觉到他的依赖和疲态,手臂稍稍用力,将他揽得更稳些,脚步也配合着他的节奏。
宫人们远远跟在后面,连呼吸都放得轻缓。
“累了?”
裴叙玦侧首,低声问。
“嗯……有点。”
韩沅思小声应着,把脸往他肩头蹭了蹭,声音带着点撒娇的鼻音:
“走不动了。”
这话若是旁人说来,或许是矫情,但由他说出,配合着那自然而然依偎的姿态,只让人觉得理所当然。
他从小便是这样,累了、困了、不想走了,就赖在裴叙玦身上。
而裴叙玦也总是纵着他,或抱或背,从未让他自己吃力。
裴叙玦闻言,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俯身,手臂穿过他的膝弯,稍一用力,便将人稳稳打横抱了起来。
“呀!”
韩沅思低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随即又觉得这姿势舒服极了,便安心地将脑袋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
他微微眯起眼,像只被顺了毛的猫。
宫人们对此早已见怪不怪,只垂首跟上,步履依旧轻缓。
裴叙玦抱着他,步伐稳健地走着。
他的思思,无论长到多大,在他面前,永远都是那个会玩到忘记回家、累了就要抱的孩子。
这样很好。
他愿意他一直这样,不必长大,不必懂得那些残酷的权衡与冰冷的规则。
所有的风雨,他都可以为他挡下。
只是……
他比他毕竟大了十五岁,他害怕他可以为他遮挡一时,却无法遮挡一世。
他可以纵容他永远保有童心,却不得不为他谋划一个即使自己不在,也能安然存续的未来。
思思,他的思思。
那么天真,那么依赖他。
若是知道自己为他选的那条路,铺满了荆棘与孤寂。
他会不会害怕?
会不会怨恨?
会不会觉得是他不要他了?
裴叙玦的臂膀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韩沅思似乎感受到了他情绪的细微变化,在他怀里动了动,仰起脸,在朦胧的宫灯光线下看他:
“玦?你在想什么?”
他的眼睛清澈,带着纯粹的疑惑,映着点点灯火,仿佛能一眼望到底。
裴叙玦收敛心神,低头在他额上落下一个轻吻,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和:
“在想,某个小祖宗玩了一天,待会儿该多吃点,不然半夜饿醒了又要闹。”
韩沅思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嘟囔道:
“我才不会闹……”
但想到可能有的精致夜宵,眼睛又亮了亮:
“那我要吃蟹粉酥,还有杏仁酪,要冰过的!”
“好,都让御膳房备着。”
裴叙玦应着,抱着他踏入了紫宸殿。
殿内早已准备妥当。
地龙烧得暖融,驱散了夜间的寒气。
圆桌上摆着几碟清爽的开胃小菜和温着的羹汤,显然是为晚归的人垫垫肚子,正餐和点心另备。
裴叙玦将韩沅思放在铺了软垫的椅子上,自己在他旁边坐下。
立刻有宫人上前,一人捧着温度适宜的湿巾为韩沅思净手,另一人则为他换上舒适的软底便鞋。
韩沅思确实饿了,净了手便拿起银箸,夹了一块凉拌的胭脂鹅脯放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
裴叙玦则舀了一小碗清淡的鸡茸粟米羹,放在他面前:
“先喝点汤暖暖胃。”
韩沅思乖乖喝了几口,又迫不及待地去夹别的。
裴叙玦并不怎么动筷,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着他吃。
偶尔替他夹一筷子远处的菜,或是用帕子擦去他嘴角不小心沾上的酱汁。
目光始终温柔地落在他身上,仿佛看他吃饭,便是这世间最值得投入注意力的事情。
垫过肚子,真正的晚膳才一道道呈上来,皆是韩沅思偏爱的口味,精致又丰盛。
最后上来的点心里,果然有他点名要的蟹粉酥和冰杏仁酪。
韩沅思吃得心满意足,最后捧着那碗冰爽甜润的杏仁酪小口小口啜着,眉眼弯弯,之前的疲态一扫而空,又恢复了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