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他的拳头攥紧,指节泛白。
“那些孩子,原本该在父母膝下承欢,却被卖到异乡为奴为婢,甚至……甚至沦落至更不堪的境地。”
他想起幼弟襁褓上那片沾血的碎片,心口猛地一抽。
“阿弟他……”
云燕的声音有些沙哑:
“若是还活着,会不会也被人牙子卖到了什么地方?”
“会不会也在哪个人家的后院为奴为仆?”
“会不会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被人呼来喝去,连个名姓都没有?”
阿诺低下头,不敢接话。
云燕闭上眼,良久才压下翻涌的情绪。
“那些人,那些抢走孩子、贩卖幼童的畜牲!”
“若是让我找到,定要将他们碎尸万段。”
阿诺低声道:
“殿下,那宝宸王……虽不是南月皇子,却也是被大朔皇帝捡回宫中,锦衣玉食娇养至今。”
“比起那些流落民间的孩子,他已是天大的造化了。”
云燕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是啊,他命好。”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慨叹:
“被那暴君捡回去,如珠如宝地宠着。”
“而我阿弟……不知此刻在哪个角落受苦。”
大祭司的预言犹在耳边:
“他这一生,注定荣华富贵,享尽人间至福。”
“会有无数人宠着他,爱着他,将他捧在手心。”
“他这辈子,都不需要知道什么叫忧愁。”
可他的阿弟如今在哪里?
他是否还活着?
他是否……还被人宠着?
云燕顿了顿,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我们此行的首要目的,是确认大朔对奚国的态度,争取更多的支持和贸易便利。”
“让妹妹能更快地稳定国内局势,其他的暂且放下。”
“属下明白。”
然而,云燕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皇宫的方向。
那个被大朔帝王如珠如宝般宠爱的少年……
真的,只是巧合吗?
——
偏院的午后,依旧寂静如常。
月弥正蹲在院角的井边打水,准备擦拭廊下的栏杆。
他动作不紧不慢,心思却早已飘远。
自从那日苍璃来过之后,他每日都在等。
等那个人的下一步动作,也在等自己布下的暗号能带来回音。
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月弥手中动作一顿,却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将水桶从井中提起。
“倒是悠闲。”
苍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满的讥诮。
月弥这才转过身,面上适时露出惶恐之色,低头行礼:
“圣子大人。”
苍璃走近几步,目光锐利地打量着他:
“这几日可有什么进展?”
月弥垂下眼,声音里带着无奈:
“紫宸殿戒备森严,宝宸王身边伺候的人都是陛下亲自过目的,我……我实在寻不到机会接近他。”
“平日送去的饮食茶水,都有专人查验,我连碰都碰不到。”
苍璃眉头紧皱,显然对这个答案极不满意。
“废物。”
他低声道,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本圣子给你那等宝贝,你却连近身都做不到?”
第91章 奴才会是殿下最忠诚的狗,殿下让咬谁,奴才就咬谁
月弥连忙跪下,额头触地:
“圣子大人恕罪!”
“实在是……实在是那韩公子身边太过严密。”
“我不过是个偏院杂役,连紫宸殿正殿的门都进不去……”
苍璃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
他盯着月弥看了许久,眼中闪过一丝算计。
“罢了。”
他忽然放缓语气,带着一种施恩般的慈悲:
“本圣子再给你些时日。但你要记住,若再没有进展……”
他没有说下去,但威胁之意已昭然若揭。
月弥伏在地上,连连叩首:
“是,是,奴才定当尽力!”
苍璃冷哼一声,转身离去,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
苍璃走出偏院,确定四周无人,脚步才稍稍放缓。
他回头看了一眼偏院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低贱的东西。
一个流落民间十几年的皇子,血脉早就被污泥染透了,也配在他面前称“奴才”?
不过是颗棋子罢了。
等事成之后,这颗棋子自然要处理干净。
苍璃负手前行,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
到时候,让那月弥亲眼看着韩沅思被他踩在脚下,再送他们一起去阴曹地府!
也算是全了他和月弥的这段主仆情分。
毕竟,他可是神明选中的人。
这等凡夫俗子,能给他当垫脚石,已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至于月弥?
呵。
一个连自己身份都保不住的废物,活着也是浪费粮食!
苍璃收回目光,脚步轻快地消失在暮色中。
月弥跪在原地,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缓缓抬起头。
他望着苍璃离去的方向,眼中哪还有半分惶恐畏惧?
只剩下冰冷的厌恶与不屑。
他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尘土,若无其事地继续打水、擦拭,动作一如既往。
直到日头西斜,暮色渐起。
月弥放下手中的抹布,若无其事地走向屋后。
那里有三棵梨树,是他每日都会经过的地方。
他在第三棵梨树下蹲下,似是在整理鞋袜。
却悄悄从袖中摸出三枚光滑的鹅卵石,以品字形轻轻摆放在树根旁的阴影里。
做完这一切,他起身离开,没有回头。
——
入夜,月弥躺在床上,并未入睡。
他一直在等。
约莫亥时三刻,窗外忽然掠过一道极淡的影子。
月弥心中一凛,随即感到一阵熟悉的力道携裹而来。
黑巾覆眼,身形腾空。
待眼前重见光明时,他已置身于那间熟悉的暗室之中。
烛火摇曳,映出舆图前那道威严如山的身影。
裴叙玦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
“何事?”
月弥立刻跪下,沉声道:
“回陛下,苍璃今日又来找奴才了。”
裴叙玦眸色微深:
“催促进度?”
“是。”
月弥低头:
“他责怪奴才至今未能接近韩公子,给了奴才最后期限,若再无进展……”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足够清楚。
裴叙玦沉默片刻,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既然如此。”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
“那便进展一下吧。”
月弥一怔,抬头看向他。
裴叙玦负手而立,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只能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掌控一切的威压。
“苍璃不是想要进展么?”
他淡淡道:
“那便给他进展。”
月弥心中隐隐猜到什么,却不敢妄言,只垂首静听。
“你继续依计行事。”
“苍璃给你的那东西,收好,待时机成熟,按朕之前的吩咐做。”
“是。”
月弥应道。
裴叙玦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审视,也带着一种深不可测的考量。
“但在此之前。”
他道:
“你需要真正接近思思。”
月弥心头一震。
“奴才……奴才身份低微,如何能接近宝宸王殿下?”
他忍不住道。
裴叙玦唇角微扬,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着几分幽深。
“这便要看你的本事了。”
他缓缓踱步,声音在暗室中回荡:
“思思的性子,朕最清楚。”
“他对新奇的事物有兴趣,对顺从的人没有戒心。”
“你之前在偏院的表现,他已有几分印象,埋花瓣那件事,他问过你。”
月弥心头一凛。
陛下什么都知道。
裴叙玦继续道:
“思思若对你产生兴趣,你便顺其自然,让他觉得你有趣、无害、值得留在身边。”
他顿了顿,目光如刃般落在月弥脸上:
“不管什么办法,留在思思身边。”
月弥心中一凛,深深叩首:
“奴才明白。”
裴叙玦看着他,忽然又问:
“你知道朕为何让你接近他吗?”
月弥不敢抬头,只低声道:
“……以便更好执行计划,取信苍璃,保护殿下。”
裴叙玦没有说话。
良久,他才淡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