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但他知道,这种感觉很好。
  除了裴叙玦和萧明夷,终于有人真心实意地说他好了。
  那些太监宫女,都怕他怕得要死。
  如意他们这些从小贴身伺候的,对他虽然很好,但是更多的是谄媚讨好。
  苍璃是一肚子坏水,恨不得取代他。
  可这个被他当狗耍的人,居然说他好?
  说他善良?
  韩沅思猛地站起来,脸上绽放出一个极其明亮的笑容。
  他转身就跑,赤着的脚丫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响。
  他一路跑进凉亭,扑到正在批阅奏折的裴叙玦身边。
  “玦!玦!”
  他扯着裴叙玦的袖子,兴奋地指着廊下的月弥,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雀跃:
  “你听到没有!他说我善良!”
  “他说我比那些人好!他说我没有想他死!”
  他像是得到了什么了不起的夸奖,迫不及待地要跟裴叙玦分享。
  裴叙玦放下朱笔,抬眼看向他。
  阳光下,少年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得惊人。
  嘴角高高翘起,整个人像是被什么点亮了一样。
  裴叙玦的目光淡淡扫过廊下那个惶恐低下头的月弥,又落回韩沅思灿烂的笑脸上。
  那条狗,倒是会说话。
  不过,能让他思思这么开心,也算有点用处。
  裴叙玦伸手,将韩沅思揽进怀里,让他侧坐在自己膝上。
  他用指腹轻轻蹭了蹭韩沅思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低声道:
  “嗯,我们思思本来就很善良。”
  韩沅思弯起眼睛,把脸埋进他怀里,蹭了蹭。
  他窝在裴叙玦怀里,忽然又想起月弥方才说的话。
  “殿下您只是觉得好玩。”
  他确实只是觉得好玩。
  让月弥当狗好玩,和狼比赛好玩,看他拼命爬也好玩。
  至于羞辱不羞辱的……
  韩沅思眨了眨眼。
  反正他是最尊贵的人,谁给他当狗都是福气。
  那月弥应该也觉得是福气吧?
  不然他怎么还夸他呢?
  况且,裴叙玦说他是善良的,那他就是善良的。
  韩沅思想通了,满意地弯起嘴角,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廊下,月弥默默吃完最后一口饭,将碗放好。
  他看着凉亭里那两道依偎的身影,心中最后一丝恐惧也消散了。
  韩沅思是真的单纯。
  被宠得无法无天,不知善恶,不懂人间疾苦。
  可那份纯粹,在这深宫里,竟显得有几分可爱。
  至少,伺候这样一位心思简单、喜怒形于色、只要顺着他就能活下去的主子。
  比面对那些笑里藏刀、心思深沉的人,要轻松得多。
  月弥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串粗糙的奚国脚链,又摸了摸脖颈上镶红宝石的项圈。
  当殿下的狗,或许真的不是最坏的结局。
  他慢慢站起身,对着凉亭的方向,深深伏地,磕了一个头。
  然后他回到自己的笼子前,跪着爬进去,蜷缩在那柔软的雪貂皮上,闭上眼。
  殿下的狗。
  那也是这宫里,最尊贵的狗了。
  ——
  紫宸殿内,夜明珠柔和的光晕驱散了黑暗。
  韩沅思洗去了玩闹后的薄汗,浑身散发着清冽的香气。
  他只穿着一件丝质的月白寝衣,像只没骨头的猫儿般趴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
  他赤着的双脚在空中有一搭没一搭地晃悠着,脚趾圆润,肌肤在珠光下白得晃眼。
  裴叙玦坐在榻边,手里拿着一方温热的湿帕子。
  正仔细地擦拭着韩沅思在院子里沾了些尘土、方才刚刚洗过的脚底。
  他的动作轻柔而专注,连趾缝都不放过。
  “痒!”
  韩沅思缩了缩脚趾,小声嘟囔,却没有把脚收回来,反而更放松地交由他摆弄。
  裴叙玦低笑一声,用指腹不轻不重地按了按他的脚心。
  引得他轻呼一声,整个人都蜷缩了一下。
  “现在知道痒了?方才在泥地里跑来跑去的时候怎么不想着?”
  “那又不是真的泥地,是草地!”
  韩沅思理直气壮地反驳,翻过身来,仰面躺着:
  “而且好玩嘛!你看月弥爬得多快!比大白都快!”
  他说着,又兴奋起来,眼睛亮晶晶的。
  裴叙玦擦干净了他的脚,将帕子递给旁边的宫人。
  然后伸手,将他捞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他的指尖自然地梳理着他半干的长发。
  “嗯,是爬得很快。”
  裴叙玦顺着他的话应道。
  对他而言,只要怀中人高兴,无论多么荒诞的事情都值得肯定。
  韩沅思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仰起头,看着裴叙玦的眼眸,忽然问道:
  “玦,我今天把那个脚链给月弥了,你会不会不高兴?”
  他记得裴叙玦似乎不太喜欢那串奚国来的脚链。
  裴叙玦低头,对上他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目光,心中软成一片。
  他的思思,也会顾虑他的情绪。
  虽然这顾虑微小得可怜,却足以让他心潮涌动。
  “不会。”
  他吻了吻他的发顶:
  “给你的东西,便是你的。”
  “你想如何处置,都可以。”
  别说一串脚链,就算他把整个库房搬空砸了玩。
  裴叙玦也只会担心碎片会不会划伤他的手。
  “那就好!”
  韩沅思立刻放心了,重新眉开眼笑。
  他玩着裴叙玦寝衣的系带,像是想起了什么,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那你说了要给我找更好的、更独特的脚链,可不能忘了!”
  “忘不了。”
  裴叙玦握住他作乱的手,包在掌心:
  “朕已让人去寻了。定会找到让思思满意的。”
  他的思思值得这世间所有的独一无二。
  韩沅思满意了,安心地窝在他怀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皮开始打架。
  玩闹了一天,他确实有些困了。
  裴叙玦看着他渐渐合上的眼帘,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睡得更舒服些。
  然后对殿内侍立的宫人做了个手势。
  宫人们悄无声息地熄灭了大部分灯烛,只留下远处一两盏长明灯。
  裴叙玦就这般静静地抱着他,如同拥着整个世界的重量。
  他的暴戾,他的杀伐,他的铁血手腕,在怀中的少年面前,都化作了绕指柔。
  这朵他亲手从地狱拾回、娇养在掌心的花。
  便是他黑暗生命中,唯一不容玷污的星河。
  第99章 这样的可人儿,就该被小心翼翼伺候着,高高捧着
  夜幕低垂,酒肆茶楼人声鼎沸,勾栏瓦舍丝竹不绝,一派盛世繁华景象。
  奚国皇子云燕,依旧作普通随从打扮,与使者阿诺坐在一间临街酒楼的雅间内。
  窗外是川流不息的人流,窗内,两人却并无心欣赏这夜景。
  “殿下,打探清楚了。”
  阿诺压低声音,面色凝重:
  “那月弥竟然自愿给宝宸王殿下当狗。”
  即便早已见识过那位大朔帝王的恣意妄为。
  听到“狗”时,云燕执杯的手还是微微一顿。
  将一国皇子贬为玩物犬类,这已非简单的羞辱,而是彻头彻尾的践踏。
  云燕沉默地饮尽杯中酒,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
  这就是绝对强权的力量,可以轻易颠覆世间一切固有的规则和尊卑。
  他放下酒杯,目光投向窗外繁华的夜景,心中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月弥流落民间多年,吃过苦,受过罪。
  在生存面前,尊严又算得了什么?
  云燕太明白了。
  他这些年为了寻找弟弟,为了奚国的复起,也做过许多不得不低头的事。
  在那些艰难的时刻,他也曾想过,只要能活下去,只要能找到阿弟,让他做什么都行。
  月弥的选择,他懂。
  甚至,他有些佩服月弥。
  能屈能伸,知道审时度势。
  知道在这深宫里,谁才是真正的主子。
  只要讨好宝宸王,就能活下去,甚至活得比之前好。
  这有什么错?
  “还有一事……”
  阿诺犹豫了一下,继续禀报:
  “我们的人想办法买通了紫宸殿一个负责洒扫的低等宫女。”
  “她说今日午后,宝宸王在庭院里,让那月弥与陛下的雪山狼王比赛爬行……”
  云燕猛地抬眸。
  阿诺脸上也露出一丝荒谬之色:
  “赌注是,月弥若输了,三天不许吃饭。”
  “若赢了,便赏他……赏他宝宸王脚上那串我们进献的脚链。”
  云燕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朝堂上那惊鸿一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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