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丝线另一端传来的细微震动,便是殿下的脉象。
张太医闭着眼,细细感受着那丝线上传来的跳动。
一下,两下,三下……
韩沅思眼睛还闭着,不情不愿地嘟囔道:
“快点……难受……”
那声音又软又糯,带着浓浓的鼻音,像一只生病的小猫在哼唧。
张太医深吸一口气。
脉象浮紧,是风寒之象。
好在不算严重,好好将养几日就能好。
他松了口气,又仔细诊了诊,确认没有大碍,这才收回手。
“回禀陛下,殿下是受了风寒,加上饮酒,邪气入侵,故而发热头痛。”
他斟酌着用词:
“臣开一剂辛温解表的方子,服下后发发汗,再好好休息几日,应当无碍。”
裴叙玦微微颔首:
“去开吧。”
张太医应了一声,双手将那丝线恭敬地递还给裴叙玦。
裴叙玦接过,轻轻解开系在韩沅思腕上的结。
那丝线滑落,韩沅思的手腕上连一点红痕都没有留下,依旧白皙如玉。
张太医正要退下,却听韩沅思忽然开口:
“药苦不苦?”
那声音软绵绵的,带着几分委屈和害怕。
张太医脚步一顿。
他回过头,对上榻上那双水汪汪的眼睛。
那眼睛因为生病变得湿漉漉的,像被露水浸过的黑琉璃,正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仿佛他说一个“苦”字,那眼泪就要掉下来。
张太医心里一软,可药哪有不苦的?
可他要是敢说“苦”,这位小祖宗肯定不肯喝。
不喝药,病怎么好?
病不好,他的脑袋怎么保?
他正纠结着,裴叙玦已经替他答了:
“不苦。”
韩沅思眨了眨眼:
“真的?”
“真的。”
裴叙玦面不改色,伸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
“朕让御膳房备了蜜饯,喝完药就能吃。”
韩沅思想了想,又往他怀里拱了拱,声音闷闷的:
“那……那你喂我……”
裴叙玦唇角微微扬起:
“好,朕喂你。”
张太医如蒙大赦,连忙退下去开方子。
开方子的时候,他的手都在抖。
不苦的药?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不苦的治风寒的药。
可陛下都这么说了,他只能硬着头皮在方子里加几味甘草,再多加些蜂蜜,尽量让那药没那么难喝。
至于效果……
应该还行吧?
张太医心中暗暗叫苦,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
没办法,谁让那位小祖宗金尊玉贵,连喝药都要哄着呢?
他只能尽力而为,剩下的,就看陛下怎么哄了。
第127章 思思,朕这辈子最舒服的时候,就是抱着你的时候
殿内,裴叙玦依旧抱着韩沅思,轻轻拍着他的背。
韩沅思窝在他怀里,鼻子堵得厉害,只能张着嘴呼吸。
那小小的喘气声一下一下的,听得人心都要化了。
“玦。”
他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
“嗯?”
“我小时候……是不是也经常生病?”
裴叙玦低头看他:
“怎么忽然问这个?”
韩沅思眨眨眼,想了想:
“就是……忽然想起来……你好像很会照顾生病的人……”
裴叙玦沉默片刻,轻声道:
“嗯,你小时候隔三差五就要病一场。”
韩沅思嘟起嘴:
“那你怎么不把我养好一点?”
裴叙玦低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是朕不好。”
韩沅思哼了一声,又往他怀里拱了拱。
过了一会儿,他又小声说:
“那……那你以后还要好好照顾我……”
“好。”
“不许嫌我麻烦……”
“不嫌。”
“不许……”
裴叙玦低头,在他唇上落下一个轻吻。
韩沅思的声音戛然而止,眼睛睁得圆圆的,随即慢慢弯了起来。
“你干嘛……”
他小声嘟囔,嘴角却翘了起来。
裴叙玦看着他,眼中满是温柔:
“因为朕喜欢照顾思思。”
韩沅思愣了一下,随即把脸埋进他怀里,闷闷地笑出声。
笑着笑着,又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裴叙玦将他拢得更紧,低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吻。
“好好休息。”
他轻声道:
“等会儿喝了药,发了汗,就好了。”
韩沅思点点头,在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过了一会儿,他又忽然抬起头,迷迷糊糊地问:
“玦,你怎么从来没生过病啊?”
裴叙玦挑眉:
“嗯?”
“就是……”
韩沅思皱着眉,努力组织语言:
“你也喝酒了,还在池子里泡了那么久……”
“还湿漉漉地抱着我走了一路……你怎么一点事都没有?”
裴叙玦低笑:
“朕身体好。”
韩沅思嘟起嘴:
“不公平……”
裴叙玦轻轻拍着他的背,目光却越过他,落在窗外的某处。
身体好。
是啊,他身体好。
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为什么身体好。
因为——
没人会照顾他。
裴叙玦垂下眼,脑海中浮现出很久很久以前的画面。
那是他五岁那年。
生母去世后的第一个冬天,他发着高烧,缩在冷宫的角落里,浑身烫得像一团火。
没有太医来看他。
没有宫女给他端一碗热水。
只有他一个人,裹着那床破旧的棉被,在黑暗中瑟瑟发抖。
他听见门外有脚步声经过,是别的宫的太监。
端着热气腾腾的姜汤,送去给另一个皇子。
那个皇子的母亲是贵妃,得宠,金贵,病了有无数人围着转。
而他,不过是“天煞孤星”,克死生母的不祥之人。
他烧了三天三夜。
三天里,没有人来过。
后来,他自己好了。
从那以后,他就很少生病。
因为他知道,病了也没人会管。
裴叙玦想起六岁那年,他在御花园里摔破了膝盖,血流了一地。
路过的宫人远远看见,却绕道走开。
他一个人爬起来,用袖子按住伤口,一步一步走回自己那间冰冷的偏殿。
没有药,没有纱布,他就自己撕了件旧衣裳,胡乱包扎。
伤口发炎了,红肿了,化脓了。
他就自己用冷水一遍遍冲洗,咬着牙挤掉脓血。
后来也好了。
只是膝盖上留下了一道疤。
八岁那年,他被几个兄弟推进池塘里,在水里挣扎了半天才爬上来。
那天晚上他发着高烧,浑身发抖,却不敢惊动任何人。
他知道,就算惊动了,也没人会管。
第二天烧退了,他照常去上学。
没有人知道他昨晚差点死掉。
从那时起他就明白——这世上,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所以他的身体越来越好。
不是天生就好,是不得不“好”。
病了没人管,就只能自己扛着。
疼了没人问,就只能自己忍着。
摔了没人扶,就只能自己爬起来。
这么多年,他早就习惯了。
直到十五年前,他在那片尸山血海里,捡到了一个浑身发抖的小东西。
那孩子抓着他的剑穗,哭着说“冷”。
那一刻他忽然想——
他小时候,也曾经这样冷过。
只是从来没有人抱过他。
所以他学会了。
学会了怎么抱着一个生病的孩子,学会了怎么喂药。
学会了怎么拍着背哄睡,学会了怎么让一个娇气包觉得温暖和安全。
他把所有自己从未得到过的东西,都给了他的思思。
韩沅思在他怀里又拱了拱,迷迷糊糊地嘟囔:
“玦……你怎么不说话……”
裴叙玦收回思绪,低头看他。
那张小脸红扑扑的,眼睛半睁不睁,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他唇角微微扬起,在那发烫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他低声道:
“在想,朕为什么身体好。”
韩沅思眨眨眼:
“为什么?”
裴叙玦沉默片刻,轻声道:
“因为没人照顾朕。”
韩沅思愣住了。
他抬起头,努力睁大眼睛看着裴叙玦,水汪汪的眸子里满是困惑和一点点心疼:
“没人……照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