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那就生气。”
裴叙玦说:
“你有权利生气。”
韩沅思抬起头,看着他:
“你不生气吗?他要把我偷走。”
裴叙玦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朕生气。朕恨不得把他碎尸万段。”
“可他是你哥哥。他找了你十六年。”
“朕不能因为自己生气,就让你失去一个爱你的人。”
韩沅思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玦,你怎么这么好?”
他哑声道。
裴叙玦低下头,在他额上落下一个吻:
“因为朕爱你。”
韩沅思扑进他怀里,把脸埋进他胸口。
他哭了很久,哭到累了,哭到睡着了。
裴叙玦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一夜未眠。
第二天清晨,韩沅思醒来的时候,眼睛还是肿的。
裴叙玦已经不在身边了,枕边放着一块桂花糕,金灿灿的,散发着淡淡的桂花香。
韩沅思拿起那块桂花糕,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咬了一口。
甜的,软的,还是那个味道。
他嚼着嚼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如意。”
他哑声喊。
如意连忙从外面跑进来:
“殿下?”
“那个阿燕——不,云燕。他在哪儿?”
如意低下头:
“回殿下,陛下把他关在御书房偏殿。”
“陛下说,等殿下醒了,想见就见,不想见就不见。”
韩沅思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手里那块桂花糕,看着它金灿灿的颜色,闻着它淡淡的桂花香。
“我要见他。”
他哑声道:
“现在。”
如意一愣,连忙应声:
“是,奴才这就去安排。”
如意退下后,韩沅思坐在床上,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塞进嘴里。
他嚼着,咽下去,然后深吸一口气。
他要去见那个骗子。
那个给他做桂花糕的人,那个说弟弟走失了很多年的人。
那个在竹林里陪他说话的人,那个——他第一次见就觉得亲切的人。
他要去问他。
为什么要骗他?
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
为什么让他从别人嘴里知道真相?
为什么——要让他这么难过?
韩沅思擦干眼泪,站起身,朝殿外走去。
——
御书房偏殿的门被推开时,云燕正跪在地上。
他没有被绑着,也没有被锁着。
裴叙玦甚至让人给他搬了把椅子,可他不敢坐。
从昨夜被带到这里,他就一直跪着,跪在冰冷的金砖上,膝盖早已麻木。
可他没有动。
他欠阿弟的,跪一跪算什么?
门被推开,光涌进来。
云燕抬起头,看见那个绯色的身影站在门口。
逆光中,他看不清阿弟的脸,只看见那身绯色的衣袍。
那抹金红色的发带,那个他日思夜想了十六年的轮廓。
韩沅思站在门口,看着跪在地上的云燕。
他的眼睛还是肿的,鼻头还是红的,可他站得很直,下巴微微扬着,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他走进来,在云燕面前停下。
低着头,看着那张与他有几分相似的脸。
“你骗我。”
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却很稳。
云燕低下头:
“对不起。”
“你说是萧明夷的朋友,说你家乡遭了灾,说你流落街头——都是假的?”
“是。”
“你做桂花糕给我吃,也是假的?”
云燕抬起头,眼眶红了:
“桂花糕是真的。”
“草民——我是说,我……我小时候,母后常做桂花糕给我吃。”
“我做桂花糕给你吃,是想让你尝尝母后的味道。”
韩沅思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咬着唇,忍了很久,还是没忍住。
“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他的声音有些抖:
“你是我哥哥,你为什么不直接说?”
“你告诉我会死吗?”
“你告诉我,我会高兴的!”
“我会多一个人疼我,多一个人给我做桂花糕,多一个人陪我逛御花园——你为什么要骗我?”
云燕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他跪在地上,仰着头看着阿弟,像在看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我怕。”
他哑声道。
“怕什么?”
“怕你不认我。”
云燕的声音在发抖:
“你从小在大朔长大,有裴叙玦宠着你,有萧明夷陪着你,有那么多奴才伺候你。”
“你什么都不缺,你不需要我。”
“我怕我告诉你,你只会说——哦,知道了。”
“然后转身就走,再也不会吃我做的桂花糕,再也不会叫我阿燕,再也不会用那种眼神看我。”
第196章 人有感情,有矛盾,有想恨又恨不起来的时候。
韩沅思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怎么知道我不需要你?你问过我吗?你问过我吗!”
云燕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对不起。”
他哑声道:
“对不起。”
韩沅思站在那里,看着跪在地上的哥哥,看着他哭得浑身发抖的样子。
他想起第一次在御花园见到他,他跪在地上,膝盖跪在湿冷的石板上,他让他起来,他不肯。
他想起他说“你好像很喜欢看我”,他说“殿下好看”。
他想起竹林里他说的那句“草民有个弟弟,走失很多年了”。
他想起那些桂花糕,一块比一块规整,一块比一块好吃。
他想起裴叙玦问他,如果家人来找你,你会认他们吗?
韩沅思蹲下身,与云燕平视。
“你看着我。”
他说。
云燕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自己那么像,像母后,也像妹妹。
“我问你。”
韩沅思一字一句地说:
“你是我哥哥吗?”
云燕的眼泪掉了下来:
“是。”
“你找了我十六年?”
“是。”
“你每天来御花园,不是偶然?”
“不是。我每天都在等。下雨也在等。”
“你做桂花糕给我吃,是想让我尝尝母后的味道?”
云燕点了点头,哽咽着说不出话。
韩沅思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狠狠打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云燕的脸偏向一边,白皙的肌肤上浮起红痕。
他没有躲,也没有捂,只是慢慢转回头,看着阿弟。
“对不起。”
他又说了一遍。
韩沅思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扑进云燕怀里,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肩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为什么现在才来?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你知不知道我多难过?你知不知道我多生气?”
“你知不知道——我多想要一个亲人?”
云燕抱着他,浑身都在发抖。
他不敢用力,怕弄疼他,可他又舍不得松手,怕松手就再也抱不到了。
“对不起。”
他哑声道:
“对不起。阿弟,对不起。”
韩沅思哭够了,从他怀里退出来,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瞪着他。
他看着云燕脸上那道红痕,看着他那双红透了的眼睛,看着他那副卑微到尘埃里的样子。
他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他咬着唇,没有让它掉下来。
“你找我十六年。”
他哑声道:
“你吃了那么多苦,走了那么多路,等了那么多天——你就为了跟我说一声对不起?”
云燕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韩沅思站起身,退后一步。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哥哥,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发抖的肩膀。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那些桂花糕,想起竹林里的对话,想起他说“殿下,草民有个弟弟,走失很多年了”。
他以为他在说别人的故事,原来是在说他自己。
他以为他是个可怜的陌生人,原来是他哥哥。
可他骗了他。
从第一天起,就在骗他。
“你让我怎么相信你?”
韩沅思的声音有些颤:
“你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骗我。”
“你对我好,是因为我是你弟弟。”
“你陪我说话,是因为你想带我走。”
“你做的桂花糕,是因为你想让我尝尝母后的味道——可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我想不想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