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角落里,黎予安安安静静缩在那儿,垂着眼帘,自始至终未曾说过一个字,不知在想些什么心事。
不知哪个孩子先转头看向徐栩,脆生生地开口问道:“先生,你的爹娘是什么样子的?”
一语落定,方才喧闹的学堂骤然安静下来,所有稚嫩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徐栩脸上淡淡的神色一点点褪去,薄唇轻启:“死了。”
孩子们皆是一怔,有人怯生生地追问:“先生,是……爹娘都不在了吗?”
“娘早就不在了。”徐栩抬眼,轻声补充:“爹等同于没有。”
一群半大的孩童哪里懂“等同于没有”的深意,只当他是无父无母,心底顿时生出几分怜惜。
“我爹娘最疼我了,有好吃的总会先留给我。”
“我爹每次回来,都会把我举得高高的。”
“我娘会给我缝布老虎,抱着它夜里就不怕黑了。”
你一言我一语,尽是孩童眼中最直白的温情与疼爱。
末了,一个年纪最小的孩子仰着头,满眼同情地望着徐栩,小声道:“先生,你真可怜。”
一句轻飘飘的“可怜”,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徐栩心上。
他身形猛地一僵,方才淡漠的神情瞬间碎裂,瞳孔微微收缩,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铁青,薄唇紧抿成一道冰冷的直线。
那孩子从未见过先生这般模样,吓得浑身一哆嗦,当即闭了嘴,慌忙往同伴身后缩去。
徐栩又立刻醒悟过来,看着那孩子明亮却惧怕的眼神,只觉心口堵得发慌,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与难堪翻涌而上,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艰难。
他不敢再多停留片刻,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他猛地转身,几乎是逃一般快步走出学堂,将满室的喧闹与孩童懵懂的目光,尽数关在了木门之后。
正午时分,黎一木提早过来取饭,知晓徐栩今日课业繁重,便想着顺道过来瞧上一眼。
他将食盒放在厨房案上,转身正要离去,小曼忽然轻声叫住他:“一哥。”
黎一木驻足回头:“怎么了?”
小曼抿唇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没什么,就是想问,你们最近是不是活儿太多了?阿杨每日回家都累得不想说话。”
黎一木未曾作声。
小曼顿了片刻,试探着开口:“这几日中午都是你过来拿饭,我还以为,阿杨是故意躲着我呢。”
黎一木略知二人闹了别扭,却无心掺和,只淡淡道:“近日我家中事务繁忙,阿杨担子重了些,明日中午应当会过来。”
又闲聊了几句,黎一木便走出厨房,朝着学堂的方向走去。尚未走近,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喧哗嬉闹之声。
他快步上前,自窗口往里望去,只见调皮的男童在过道间追逐打闹,嬉笑喊叫,乱作一团,全然没有半分读书的样子。
目光快速扫过屋内,却并未寻到徐栩的身影,只看见那张写着“我的家”的纸张,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黎一木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抬手重重敲了两下窗棂。
学堂里的喧闹戛然而止,追逐的孩子们一见是黎一木,当即缩着脖子慌忙跑回座位。
黎一木面色冷厉:“想造反?”
屋内顿时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他厉声训斥:“让你们来学堂是打闹的?不想学知识便趁早离开,别耽误旁人。”
一番话劈头盖脸,孩子们对他本就又敬又怕,此刻皆把手背在身后,埋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黎一木冷着脸环顾四周,沉声问道:“先生呢?”
沉默片刻,终于有个胆大的孩子站起身,小声回道:“先生刚才跑出去了,没说要去哪里。”
黎一木压着心头火气:“往哪个方向走了?”
又过了一会儿,有看见的孩子怯怯地伸手指了个方向。
黎一木板着脸吩咐孩子们安心写字,随即大步朝着所指方向离去。
最终,他在学堂后方的树荫下找到了徐栩。
徐栩正抱着一棵粗壮的树干,脸颊贴着粗糙的树皮,怔怔望着远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若不是耳边蝉鸣阵阵,这身影几乎要与静谧的山林融为一体,孤零零立在树下,侧脸落寞,透着说不尽的孤单与伤情。
方才心头的怒气,在看见这一幕的瞬间,竟消了大半,只余下几分复杂难辨的情绪。
黎一木在他身前站定,眉头紧锁,面色冷凝地开口:“知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徐栩从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眼前光线被一道黑影遮挡,逆光之下看不清对方的面容,只鼻间萦绕着一股熟悉的气息。
黎一木眯了眯眼,与他目光相对,这才看清他眼眶泛红,声调瞬间软了下来:“让那群孩子欺负了?”
徐栩揉了揉鼻子,松开抱着树干的手,站直身子强装笑意:“怎么会。”
黎一木盯着他看了半晌,轻嗤一声:“瞧你的样子,倒也不像。”他轻轻舒了口气,语气放缓,“那是怎么了?”
徐栩情绪低落,垂着头踢了踢地上的枯枝,声音闷闷的:“我或许,不适合做这个。”
黎一木挑眉:“你说当夫子?”
徐栩摇了摇头:“不是。”
他抬起右手,摊开掌心对着天光,细碎的光线从指缝间穿梭而过:“是我不好,课题是我起的头,却是我先破了防。”
“我的家?”黎一木缓缓蹲下,从旁侧草丛里摘了几颗鲜红的野果,扔了两颗进嘴里,随后朝徐栩摊开手掌,“荆山的孩子,本就没几个能在爹娘跟前安稳长大的。元媛和丘吉,双亲早就没了,丘吉还有个年迈的祖父相依为命,元媛更是孤身一人,无依无靠。你觉得,他们可怜吗?”
这话似是反问,又似是自语,不等徐栩回应,黎一木便伸手抓住他的手腕,轻轻一提,另一只手顺势揽住他的肩头,将人带了起来。
黎一木看着他,沉声道:“还记得那晚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徐栩抬眼:“哪晚?”
“我说,对你只有一个要求。”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就是要有责任心。”
徐栩仰头望着他,眸色微动。
黎一木双手环胸,继续说道:“你当初是如何答应我的?如今又是怎么做的?扔下一屋子学生不管,倘若此间出了半点差错,该负责的人是你,不是旁人。”
徐栩抿紧唇瓣,低声辩解:“我只是想出来透透气。”
“现在透气完了?”
“……完了。”
黎一木朝学堂的方向偏了偏下巴:“去,先把课上完。”
“可是……”徐栩手心微微冒汗,心底依旧有些局促不安。
“无论做什么事,都要有始有终。”
他的话听着不近人情,眼神却渐渐深邃柔和,手掌再次覆上徐栩的头顶,轻轻揉了揉。
徐栩鼻尖一酸,眼眶骤然酸涩起来。
黎一木唇角微扬,声音倏地放得低缓温柔,一字一句,清晰入耳:“去吧,我在呢。”
徐栩心头震颤,目光落在他宽阔平坦的胸膛,那处随着呼吸缓缓起伏,厚重而踏实,竟有着抚平所有慌乱的魔力。
方才翻涌的气闷与难堪,在这一刻,渐渐平息了下来。
第55章 想给孩子们买好些的学习物资
热风卷着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连路边的野草都蔫头耷脑地垂着叶片。
两人绕过后方的屋舍,远远地便闻到厨房里飘来的饭菜香气,混着柴火与粗粮的味道,在燥热的空气里散开,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隐隐作祟。
徐栩跟着走到学堂门前,脚步不自觉顿了顿,下意识回头看向身后的黎一木。
他原以为对方不过是随口一提,送他到这里便会自行离去,谁知黎一木神色淡淡,径直越过他,率先迈步走进了学堂里。
徐栩一时怔住,心里莫名犯起嘀咕:这人要干嘛?
学堂里安静无比,孩子们都埋着头专心致志地画画,屋内只有炭笔摩擦草纸的沙沙声响。唯有几个调皮好动的男娃,听见脚步声忍不住偷偷抬眼,目光好奇地落在突然闯入的黎一木身上,又飞快扫向门口的徐栩。
黎一木目光微沉,抬手指了指那几个探头探脑的男孩,眼神里带着不怒自威的警告。
那几个男娃像是被吓了一跳,脑袋迅速埋下,动作灵敏得比偷食的小老鼠还要快,瞬间便没了动静,只留下脊背绷得笔直,假装专心作画。
黎一木在原地静立片刻,目光扫过教室里简陋的桌椅与认真的孩童,没有多说一句话,径直走到学堂最后面的空位上,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
徐栩依旧愣在门口,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
只见黎一木随意地靠在破旧的椅背上,双臂环在胸前,双腿微微岔开,姿态闲适又带着几分肃静的气场。
他抬眼看向门口僵立的徐栩,轻轻抬了抬下巴,眼神分明在示意:该做什么做什么,不必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