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那我先睡了。”
“嗯。”
莫知著屋门轻轻合上,没过多久,里头的灯火也熄了。
小院里光线顿时暗了几分,四下无人走动,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衬得夜色愈发安稳静谧。
黑子趴在院门口,安安静静陪着徐栩一起吹风,尾巴偶尔轻轻扫一下地面。
徐栩换了个姿势,又静坐了片刻,忽然看见黑子猛地站起身,尾巴摇得欢快,兴冲冲朝着院门外跑了过去。
没一会儿,便听见一道低沉平稳的男声在夜色里响起:“黑子,进去……别吵。”
紧接着,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在朦胧夜色里影影绰绰地踏入院中。
徐栩几乎是立刻从长椅上站了起来,指尖不自觉挠了挠后颈,有些不自然地开口:“你回来了。”
黎一木关门的手一顿,身形微滞,片刻后才缓缓转过身,语气平淡,并未看他:“怎还不睡。”
说完便径直朝着自己屋门走去,明显不想多谈。
徐栩快步跟上:“我之前就说了,有事找你。”
黎一木脚步未停,只当他又要提与莫知著一同回京的事,淡淡回绝:“有什么话明日再说,今日太晚了。”
“我现在就想说。”徐栩固执地跟在他身后。
“我累了。”
“就说几句话,耽误不了你多少工夫。”
黎一木下意识想躲开,“不想听。”
徐栩被他这一味回避的态度惹得心头火气,当即快步绕到他面前,伸手拦住去路:“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一直躲着我,我是什么凶神恶煞的厉鬼吗?”
黎一木沉默下来,在昏沉夜色里垂眸注视着他。
这人刚洗过澡,头发蓬松柔软,衬得脸庞愈发小巧,少了几分京城公子的傲气,多了几分傻气,看着竟比初来荆山时乖巧许多。
一双眸子又黑又亮,在月光下澄澈透亮,鼻头圆润,唇瓣小小的,带着一点肉感,月光一照,干净得像不谙世事的谪仙。
黎一木心头微乱,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不再多看,侧身从他旁边绕过,伸手推开房门。
屋内一片漆黑,他反手便要甩上木门,可门板刚合上一半,忽然被什么东西挡住,猛地弹了回来。
下一瞬,徐栩吃痛的叫声立刻响起:“好疼啊!”
黎一木心头骤然一紧,飞快转过身。
只见徐栩一只脚已经迈过门槛,一手扒着门框,半个身子硬生生挤了进来。显然是有了方才被关在门外的教训,趁着他关门的间隙,动作麻利地钻了进来。
黎一木转身点亮桌上油灯,昏黄的火光缓缓亮起,他立刻伸手拉住徐栩的肩膀,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急促:“碰哪儿了?”
“胳膊被夹了一下。”徐栩不动声色地又往里挪了几步,后背直接抵在墙壁上,一副赖定了不走的样子。
黎一木当即捏住他的胳膊,轻轻往上抬了抬,又将他衣袖缓缓往上推,借着昏暗烛火仔细查看。手臂与肩头肌肤光滑白皙,连一点红痕都没有,分明是故意装疼骗人。
黎一木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暗自松了口气,抬眼斜睨他,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现在倒学会骗人了?”
徐栩动了动胳膊,立刻皱起鼻子,嘴硬道:“谁骗你了,现在一动,还是有点疼。”
黎一木神色微凛,伸手在他方才说疼的位置轻轻按了一下,随即便松开了手,没再追究。
“你是不是闲得没事干了?要玩就回自己屋玩。”黎一木想赶他走,声音却不自觉放得温和,半分严厉都没有。
徐栩后背紧紧贴着墙壁,摆明了耍赖:“今夜月色这么好,不坐下来聊几句,岂不是白白辜负了?”
屋内灯火柔和昏昧,几只小虫绕着灯盏不住飞舞,投下细碎的影子。
徐栩仰头望着他,眸子里像是盛着星光,熠熠生辉,亮得晃眼。
黎一木指尖微微攥紧,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没再赶人,沉声问:“你想跟我说什么?”
徐栩脸上的散漫渐渐收敛,神色认真了几分,像是在斟酌词句,表达得有些笨拙,又故意装出一副淡定无所谓的模样:“就是……那天在千里湖,你问我的那件事。”
他顿了顿,避开黎一木的目光:“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黎一木眉头立刻皱起:“为何还不能说?”
徐栩一愣,像是没料到他追问得这么紧,表情微微扭曲了一下,语气也硬了几分:“我就是……还不想说。”
又是不想说。
从他来到荆山开始,许多事都藏着掖着,看似随性洒脱,实则处处紧绷,像一根时刻绷着的弦。
“徐栩。”黎一木声音沉了几分,径直打断他,“你一直不说,心结就永远解不开,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徐栩喉间一紧,正要开口反驳,却见黎一木神色愈发严肃,不似方才那般纵容,显然是要认真说正事。
“我今晚去老黎伯家,并非有意躲你。”黎一木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开口,“老黎伯今日从安庆回来,说安庆有人特意在打听一位从京城来的小公子。”
徐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几分,下意识挺直脊背:“打听什么?”
“年纪轻,模样俊秀,姓徐。”黎一木盯着他的眼睛,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神情变化,“条条都与你对上。”
徐栩心头猛地一沉,几乎是立刻上前一步,伸手一把抓住黎一木的手腕,指尖都在微微发紧,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老黎伯……怎么回的?”
他此刻全然没了方才耍赖嬉闹的模样,眼底满是警惕与慌乱。
黎一木感受到他手腕的颤抖,心头微沉,放缓了语气:“老黎伯看那人面色不善,不像是好人,便一口回绝,说荆山没有这样的人,从未见过。”
徐栩悬着的心稍稍落下,却依旧紧绷着,手指仍紧紧攥着他不放。
黎一木轻轻反握住他的手,稳住他的情绪,沉声追问:“你老实告诉我,你知不知道那人是谁?他找你,究竟想做什么?”
徐栩瞳孔微缩,先是下意识摇头,随即又缓缓点了点头,神情复杂难辨,有慌乱,有逃避,还有一丝深藏的恐惧。
“你当初愿意来荆山,”黎一木目光锐利,一语戳中要害,“根本不是因为你父亲逼迫,而是……你在躲人,对不对?”
一句话,精准刺中徐栩心底最深的隐秘。
他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嘴唇微微发颤,抵在墙上的后背也绷得愈发紧,只剩下慌乱与无措。
黎一木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头一软,微微俯身,目光与他平视,一字一句,郑重无比,“徐栩,你得告诉我,我才能护你周全。”
第65章 那个舞姬才十四岁
黑夜沉沉压在荆山之上,白日里还算热闹的学堂渐渐归于沉寂,只余下几声虫鸣,在晚风里断断续续地响着。
黎一木走在前面,步子放得极慢,像是怕身后的人跟不上。
徐栩跟在他身侧,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魂不守舍的模样,往日里那点骄矜傲气尽数敛去,眉眼间只剩挥之不去的沉郁,连走路都有些脚步虚浮,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倒。
从黎家小院到学堂不过一盏茶的路程,徐栩却走得格外漫长。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京城那些纷杂不堪、他拼命想要遗忘的过往,一股脑地涌了上来,堵得他心口发闷,连呼吸都带着滞涩。
学堂的坪地空旷,月光洒在上面,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徐栩也不知自己是怎么走过来的,等回过神时,已经独自坐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夜风一吹,凉意顺着衣料钻进来,他下意识地抱紧了自己的胳膊,指尖微微蜷缩,整个人缩成一团。
白日里的坚强早已支离破碎,只剩下满心的疲惫与惶恐。
身边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徐栩没有回头,直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到他面前,递来一个水囊。木塞已经被拨开,浓郁的酒香混着草木气息飘了过来。
徐栩缓缓抬眼,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轻声道了一句:“多谢。”
声音沙哑,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接过水囊,凑到唇边小口饮了一口。入口的酒液远比他想象中浓烈,醇厚的酒香瞬间充斥整个口腔,带着山野间独有的凛冽,与京城那些温吞绵软的佳酿截然不同。
徐栩自小在京中长大,饮的多是精心酿制的甜酒、清酿,很少碰过这般烈的东西,一时不备,猛地被呛住。
“咳咳……咳咳咳……”
他弯着腰剧烈地咳嗽起来,眼眶瞬间被呛得泛红,连带着鼻尖也泛起一层薄红,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此刻更是添了几分脆弱的狼狈。
黎一木就站在他身旁,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徐栩咳了好一阵才慢慢平复下来,他捧着水囊,指尖微微用力,抬眸看向身前的黎一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