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粗使丫鬟打碎了茶盏,徐征只是淡淡叮嘱几句,并未苛责;
  厨娘做的膳食不合口味,他也只是轻声提点,从无疾言厉色。
  这般模样,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句忠仆和善。
  可徐栩却看得越发心惊。
  徐征处理琐事时,眼神平静无波,可指尖偶尔摩挲腰间暗袋的小动作,转身时利落至极的步伐,还有望向府外暗处时一闪而过的审视,都透着一股久经杀伐的沉稳。
  他看似在管家长里短,实则将整个太傅府的动静都握在掌心,连一只飞鸟进出,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其余时候,徐征便紧随徐云清身侧,上朝时在宫门外等候,下朝后一同回府,偶尔还会换上常服,与徐云清悄然出门,直至深夜才归。
  徐栩默默记着他们的行踪,按捺着心头的急切,耐心等候。
  他知道徐征身手不凡,自己贸然跟踪,必定会被察觉,唯有守株待兔,方能等到破绽。
  这日入夜,月色被乌云遮掩,天地间一片暗沉。
  徐栩依旧像往常一般,早早便歇下,待屋中烛火熄灭,伺候的小丫鬟退去后,他才悄无声息地起身,换上一身深色不显眼的衣裳,借着夜色掩护,潜到了徐征居住的偏院外。
  他没敢太过靠近,只是藏在院墙外的老槐树后,屏息凝神。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院中的烛火骤然熄灭。
  紧接着,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院墙掠出,一身紧身黑衣,面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锐利冷眸,身形轻盈至极,落地无声,转瞬便消失在屋檐高处。
  徐栩深知自己武功远不及徐征,贸然追赶,只会被轻易甩开,甚至暴露自己。于是他依旧守在原地,一动不动,如同蛰伏的猎手,静静等候猎物归巢。
  夜风微凉,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周遭一片死寂。
  徐栩靠在树干上,脑海中飞速思索。徐征深夜外出,必定是奉了徐云清之命,去处理与柳家、八王爷相关的事。看他一身夜行装束,此行绝非小事,甚至可能见血。
  两个时辰缓缓流逝,天边泛起一丝微白。
  就在徐栩几乎要僵住之时,那道黑影终于再度出现,从高墙翻身跃入院中。
  徐栩悄无声息地凑近,趴在院墙缝隙处望去。
  徐征摘下面巾,夜色下,他面色平静,空气中隐隐飘来一丝淡淡的血气。
  徐栩心头猛地一沉。
  他杀人了。
  是谁?柳家的人?还是八王爷的心腹?
  正当他凝神细思之际,院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徐云清一身素色常服,披着斗篷,在夜色中缓步走来,面色沉静,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寒意。
  徐征立刻收敛周身气息,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大人。”
  徐云清没有进门,只是站在院门口,目光扫过徐征身上的血迹,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都办妥了?”
  徐征垂首,声音低沉有力,不带半分波澜:“回大人,办妥了。柳家那小子,算是废了。”
  柳家那小子?
  躲在暗处的徐栩瞳孔骤然收缩,心头巨震,险些控制不住发出声响。
  柳家小子……是柳世锋?
  徐云清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语气淡漠却带着彻骨的寒意:“老子造的孽,儿子来还,天经地义。柳家这些年仗着八王爷撑腰,在京中横行霸道,柳世锋这几年强抢民女,做下的那些腌臜事,就算死一百次也不足惜,算不上无辜。”
  徐征微微颔首,又问道:“大人,接下来该如何?”
  夜风卷起徐云清的衣摆,他侧眸望向远方,眼底寒光毕露,字字如冰刃:“八王爷既然喜欢在背后耍阴招,甚至不惜杀人满门立威,那便把今晚那些阻拦的蠢货尸首,尽数送过去给他。让他也好好尝尝,心腹接连被杀的滋味。”
  徐征心头一凛,应声:“属下明白。”
  徐云清顿了顿,又想起什么,语气愈发凝重:“还有,看好栩栩。他性子冲动,又被柳家的人盯上了,绝不能让柳家之人再有机会接触他。”
  说到此处,他眸中杀意骤起,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特别是柳伶,此女心机深沉,留着终究是祸患。如有必要,格杀勿论。”
  藏在暗处的徐栩浑身一震,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柳伶……格杀勿论。
  爹爹竟为了他,要对未来的续弦妻痛下杀手。
  难道徐云清知道柳伶找过他?
  夜风更凉,徐栩望着院中那对神色冷厉的主仆,指尖微微颤抖。
  他终于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估算错了一切。
  这场牵扯着世家、皇权与旧怨的纷争,远比他想象的更为凶险。而他,似乎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人牵扯进了别人所设的一个局里。
  第77章 柳家公子被人阉了(回忆章)
  次日正午,日头高悬,京中街巷却早已炸开了锅。
  徐栩昨夜辗转半宿,耳边反复回荡着徐云清与徐征的对话,天刚亮便再无睡意,索性换了身寻常锦袍,借着散心的由头出了太傅府。
  刚走到街口,便听见茶楼酒肆之中人声鼎沸,议论之声沸反盈天,句句都绕着同一个名字——柳世锋。
  他蹙眉,脚步顿住,便听见邻桌茶客拍着桌子惊呼:“你们听说了吗?户部尚书家的大公子柳世锋,昨夜在销金楼闹出天大的事了!”
  “什么事?那柳世锋整日流连青楼楚馆,寻欢作乐,还能闹出什么新鲜花样?”
  “新鲜花样?这可是要人命的!”那茶客压低声音,神色既惊惧又带着几分解气,“据说柳世锋昨夜在销金楼与一个新来的妓子厮混,帐中动静闹得极大,可等到天亮,那妓子慌慌张张跑出来,哭喊着说柳公子出事了!”
  周遭众人纷纷凑上前,屏息凝神听着。
  徐栩立在廊下,指尖不自觉攥紧,心口突突直跳。
  “等掌柜的带人冲进去,你们猜怎么着?”茶客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带着颤,“柳世锋赤身裸体倒在床榻上,身下一片血海,那……那话儿竟被人生生切了去!整个人昏死在血泊之中,气息奄奄,大夫来看过,说就算救回一条命,这辈子也彻底废了!”
  “嘶——”
  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众人皆是面色骇然,浑身发寒。
  这般酷刑,比直接取了性命还要狠毒,简直是奇耻大辱,骇人听闻。
  “谁这么大的胆子,竟敢对户部尚书家的公子下此狠手?”有人颤声问道。
  “谁知道呢!不过那柳世锋平日里横行霸道,强抢民女,逼死人命的勾当做了不知多少,得罪的人能从朱雀门排到城门口,如今落得这般下场,人人都说他是罪有应得,恶有恶报!”
  “可不是嘛,柳家仗着有八王爷撑腰,在京中飞扬跋扈,如今算是踢到铁板了!”
  议论声不绝于耳,字字句句都砸在徐栩心上。
  他虽未亲眼所见,却能想象出那血腥惨烈的场景,昨夜徐征身上的血气、徐云清冰冷的话语,瞬间与眼前的传闻重合。
  难道是征叔动的手?
  徐栩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不愿再多听,转身径直往城南的酒肆走去。
  他约了莫知著与王诉在此饮酒,本想借着闲谈打探些消息,如今倒正好,不用他多问,京中最大的新闻已然撞上门来。
  酒肆之内,莫知著与王诉早已等候多时。
  王诉性子最是急躁,见徐栩进门,立刻招手,不等他落座便迫不及待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惊心动魄:“徐栩,你可听说了?柳世锋出事了!出大事了!”
  徐栩故作镇定地坐下,执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淡淡应道:“刚在街上听了几句,不甚清楚。”
  “不清楚?我跟你说,这事能惊掉人的下巴!”王诉往前凑了凑,语气带着挥之不去的惊惧,“柳世锋昨夜在销金楼寻欢,被人暗下毒手,命根子被人活生生切了!床榻上全是血,人差点就没了,现在柳府乱作一团,柳尚书气得吐血,柳夫人更是哭天抢地,差点疯癫!”
  莫知著坐在一旁,眉头紧锁,面色凝重:“柳世锋作恶多端,此番遭此横祸,看似报应,实则背后定然牵扯不小。”
  徐栩握着酒杯的指尖微紧,杯中的酒液轻轻晃动。
  王诉兀自唏嘘,口中连连说着罪有应得,又感慨京中风云骤起,怕是要变天了。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饮酒,王诉心中藏不住事,絮絮叨叨说了许久,直到日头偏西,才不胜酒力,先行告辞离去。
  待王诉的身影消失在酒肆门口,徐栩才放下酒杯,看向神色沉静的莫知著。
  莫知著是他自幼相交的挚友,心思缜密,人脉极广,京中大小事宜,鲜有他查探不到的。
  “知著,我有一事,需你帮忙。”徐栩开口,语气认真。
  莫知著挑眉:“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客气?但说无妨。”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