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从房间到走廊,再到外面的院子,陈致从谨小慎微到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各处闲逛,一点点扩大着自己的活动范围。
陈致摸了摸手腕上这只令人心烦的手表,冰冷的金属在寒风作用下时时刻刻提醒着它的存在。
江禹绝对没耐心时时刻刻盯着他的行动,但这东西不取下来,他也不敢明目张胆地靠近庄园的大门。
这几日的气温很低。陈致穿着一件厚实柔软的米色羊绒大衣,裹着一条浅棕色暗格围巾,漫步在一条已经被清理过积雪的石板路上。
这个地方实在太大了,陈致不由得叹了口气,呵出的白雾在冷风中消散。
他拢紧身上的大衣,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四周。
忽然,在一片落满雪的松枝尽头,隐约露出一角玻璃穹顶,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反射着朦胧而又陈旧的光。
陈致走到近前,才发现是一座玻璃制成房子。或许是因为有温差,玻璃上结起了一层薄薄的白霜,模糊了里面的景象。
陈致伸手擦了擦面前的那一小块玻璃,用双手拢在眼眶边上,挡住了反射的阳光,整张脸都几乎贴在了玻璃上,屏息向内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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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罗伦看了眼监控屏幕,拨通了通讯器,“陈先生靠近了温室。”
听筒里很嘈杂,听起来似乎十分繁忙,少倾,传来了江禹冷淡的命令,“拦下。”
“是……”
“他去的是哪一间?”
罗伦被打断,微顿了下,“是鸢尾的那间。”
听筒那边沉默一瞬,传来了关门的动静,和江禹听不出情绪的声音,“……随他。”
“是。”
罗伦放下电话,望向那个好奇窥探的身影,按下了远程解锁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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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的雾气是在内侧,即使擦拭过也依旧看不见里面,陈致正打算放弃,耳边忽然传来了“嘀”的一声轻响。
在寂静中,这声音显得格外清晰,他立刻抬起头,疑惑地看着声响的来源
——是门锁。
坏了?还是什么……?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伸手试探着推了下。
门轴艰涩地转动,发出了“吱呀”的摩擦声,一股潮湿的暖意与泥土的腥气从门缝中钻了出来,扑打在陈致已经冻得有些发红的脸上。
这原来是一间花房。
但没有鲜艳的色彩,也没有扑鼻的香气。巨大的玻璃穹顶下,是一排排锈迹斑斑,空置的金属花架,地上还散落着一些碎裂的花盆与工具。
时间在这里仿佛凝固在了某一个时刻。
滴答,滴答。
陈致被一阵隐约的水声所吸引。他绕过这些铁架,眼前豁然开朗。
被玻璃朦胧的日光下,整齐排列的一条条管道,每隔一段就会有一个小小的,如同淋浴般的喷头。只是这些喷头都已经锈得不像样子,水从缝隙中艰难地找到出口,稀稀拉拉地滴落在正下方那片土地上。
这是一个仍在工作,但却感觉随时都可能会罢工的灌溉系统,那它所灌溉的是……?
陈致的目光向下落。
在这块湿润与皲裂交织的土地上,有几丛低矮的,叶片细长的植物。
它们的状态很不好,叶子呈现着病态的灰绿色,叶尖大都已经泛黄枯萎,无力地向下低垂着。
只有其中一株的顶端,还倔强地顶着一个干瘪发黑,紧紧闭合的花苞。
陈致伸出手指戳了下那花苞,它随着力道歪斜,发出“嚓嚓”的,干枯的细响。
蓦地,一阵幽微的香气顺着破损的根茎处散发出来。
陈致正打算撤回手指僵在了半空。
这味道……
浅淡、干燥,混杂着一丝根茎中的苦涩。
陈致整个人僵在原地,他下意识地屏息,紧接着又极其小心的,像是害怕这气味消散般,慢慢地吸了一口气。
霎时间,眼前这些行将就木的植物,不曾开放的花,滴答的水声,锈蚀的管道那细微的崩裂声……所有的一切都仿佛消失不见。
就只剩下了鼻息间这一丝随时都可能消散的香气。
陈致的膝盖倏地发软。
他踉跄着跪下,一只手用力到插进泥土里,才勉强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更多的枝叶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压倒,迸发出了更为浓郁的香气。
这不是他在利赛酒店或是琥珀中闻到的那个被做成熏香的鸢尾香气。
是真实的,夹杂着一丝苦涩的,与403的信息素如出一辙的气味。
陈致与泥土混搅在一起的手指蓦地收紧。
他不知道僵了多久,直到膝盖处传来一阵冰冷的寒意,才恍惚着回过神来。
目光垂下,落在身侧那棵被他压得歪斜的鸢尾花上。本就已经脆弱不堪的根茎被生生带出了一半,可怜地暴露在空气中。
陈致伸出手将它扶正,手指顺着根茎插入泥土,想替这棵遭受无妄之灾的鸢尾花挖个深坑,重新埋好,然而手指却忽然触碰到了坚硬的东西。
他以为是石头,然而手指摸上去,却有一些奇怪的凹凸感。
陈致怔了下,扒开了更多的泥土,一个方方正正的,带有些许光泽的边角露了出来。
这是一只铜匣子,有点重,浮雕的花纹里塞满了泥土。
上面竟然没有锁。陈致打开,里面有一袋黑褐色的,像种子一样的东西,和一个暗红色皮质封面的,小巧的笔记本。
本子上,一条自带的丝带夹在靠后的位置,陈致打开,就翻到了那一页。
他瞟过去,呼吸骤然停滞。
丝带在泛黄的纸张上洇出了一圈圈如血迹般的红色,那上面写着十分隽秀,却力透纸背的四个字
——鸢尾有毒。
第36章 第一口烟
陈致神色寻常,与这几日一样,在用过午餐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锁上门。
台灯下,笔记本的皮面上有反复被洇湿的水渍,里面的页面也不平整,有着受过潮的,特有的褶皱。
为什么会被埋在花下?陈致猜想,可能就连江禹都不知道这个本子的存在。
陈致翻开了第一页,右下角只有一个名字,
江颂薇。
江?陈致心头微微一跳,这个人会是谁?
疑惑的思绪随着指尖翻到了下一页。
「新纪元225年1月23日 阴
威廉今天来的时候,看起来格外疲惫。他说是因为政务过于繁忙,但我知道不是……
他看到了尤利安的出生检查报告,他知道了。
这是笼罩在赫利家族头顶上的,无法驱逐的魔咒。
看着他如此痛苦,我的心也如同被撕裂一般。虽然尤利安是皇后的孩子,但他也是威廉的血脉……我必须救他。」
陈致微微蹙起眉。
这是一个用来宣泄着主人的情绪日记本,信息十分混乱。但陈致知道,赫利是皇家姓氏,也知道如今坐在皇位上的人,叫威廉姆斯·赫利。
那这日记里的威廉,是不是……?
他接着向下翻。
这个本子保存的并不太好,许多字迹被洇湿,模糊,在隔了几页后,陈致又看到了一行清晰的字。
日期很跳跃,中间隔了很久。
「新纪元226年3月18日 晴
奇迹发生了。
在阿什兰发现的花种,竟然成功培育出一株幼苗,我去六芒星查阅上个纪元的资料,经比对,它应该是鸢尾花。
很可惜,资料严重残缺,而且只有一个黑白线稿,它的花会是什么颜色的呢?真想快点看到。」
这一页的空白处有一株手绘的花,线条优美而孤独。
忽然,陈致脊背窜起一阵如细微的电流般的战栗。他猛地想起了江禹卧室墙上那副被光影刻意模糊的,他一直未看清的油画。
那些纠缠的,幽暗的紫色和绿色色块,在脑海中蓦地清晰。
那不正是一片盛放的鸢尾花海!
陈致莫名地焦躁,他快速翻过数页已经被水渍洇成一片墨迹的纸张,直到再次出现几行侥幸残存的文字。
「新纪元……27……
从鸢尾根茎中提取的成分已确定,虽然还有待……
……
我很高兴,威廉也一定……尤利安终于有了一线希望。」
「……不行。毒性难以剥离和控制……但它是唯一能中和赫利基因缺陷的物质……我们需要载体。」
「……培育了两个胚胎。
一个导入了鸢尾信息素基因序列(样本a)。
另一个则十分罕见的融合了beta,拥有理论上最温和,最不易引发排异的基因序列(特别样本)。
威廉问谁会更适合尤利安?我不知道,但我认为无论是哪个,都不该直接在尤利安身上尝试。」
「样本a从人工子宫剖出的那天是4月3日,是个omega。我为他取名为鸢,但威廉不同意,说那太感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