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他的自愈能力太过强大,那几枚见血的牙印早已不见踪影。
  但现在的陈致,即使痛苦到只能靠撕咬来进行缓解,却已经连他的皮肉都没有力气再咬破。
  “不要……”陈致似乎是听懂了,他伏在江禹的肩头,声音轻到仿佛只是在呼吸,“我不想再睡了……”
  江禹看了眼瞿修明,“你先出去。”
  瞿修明颔首,“是,有需要您随时叫我。”
  房门这次彻底地合上。
  江禹抬手,刚想将手掌放在陈致不断颤抖的脊背上安抚,胸前却传来一个微弱的阻力。
  尽管很轻,却依旧是明显的推拒。
  江禹的手,就这么僵在半空。他垂眸,就这么定定看着怀里的人。
  一个明明已经痛苦不堪的人,明明只能靠他的信息素才能好过一点的人,此刻却将几乎脱力的双手抵在自己的胸膛上,将他向外推。
  江禹没有说话,眼底的暗色却愈加浓郁。
  他没有去扶那个跌下去的身体,任由他无力地倒在床上,为了离开他而挪动着,试图拉开一点距离。
  可能连陈致自己都察觉出这是徒劳,最后就只能拉过毯子盖住自己,就连头也全然蒙起。
  一种鹌鹑般,欺骗自己的行为。
  江禹看着这一切。
  他知道这时的陈致尽管身体还在承受着折磨,但神志却清醒了。
  每次清醒时都这样。拒绝他的靠近,拒绝他的信息素,拒绝他。
  那个刚才想要安抚的手掌,此刻已攥紧成拳,骨节撑起皮肤,泛起一片青白。
  这就是为什么会给他注射镇静剂。因为只有在药物起效后,那段混沌不清的时间里,他才会去遵循一个omega的本能死死地抱住他,恨不得连血带肉地吞入腹中,毫无保留的依赖他。
  但他理解陈致,很理解。
  江禹抬手,轻轻地,隔着毯子抚摸着他的头,用一种恰到好处的力度,抚过他颤栗的脊背。
  一下,紧接着又一下。
  一个过于清醒的人,妄图与过分强大的命运抗争,本身就是个悲剧。江禹没有打断陈致此刻与他自身的对抗。
  他理解他,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他能够理解他。
  抚摸的频率越来越慢。
  他能清晰地看到毯子鼓起的轮廓,会在他的手掌离开时僵住,直到再次落下后,才颤抖着,如释重负般的放下。
  然而江禹却在某一次轻抚过后,毫无征兆地收了回来,摸出了衣兜里的烟盒,轻轻磕出了一支,站起身,走到了窗边。
  窗帘已经不再没日没夜地拉起,外面的阳光很好,但琥珀的窗外并不像阿什兰那般已经随处可见一层绒绒的新绿,只有几颗孤零零的树,在依旧寒冷的风中,艰难地吐出几个新芽。
  白色的烟雾从平直的唇线中吐出,被窗缝里的风带走。还不到半支,床上那个鼓起的轮廓就起伏了下,将毯子掀起了一条缝。
  哪怕只是背影,江禹也看出了这一刻陈致的惊慌失措。
  然而下一秒,烟草和信息素混合的气息终于被察觉,陈致猛地转过头来,目光还有些呆。
  江禹看向他,眼神很温和,仿佛离开他就是为了抽一支烟而已。
  陈致的眼睛渐渐聚焦,他张开双唇,好像想说的特别多,但抿了下,就只叫他,
  “江禹……”
  眼神里满是他不自知的热烈。
  江禹笑了笑,转身离开窗边,又碾灭了这支还剩了大半的烟,才在陈致追随的目光里再次站在了床边,俯视着他。
  陈致的眼眶很红,淡蓝色的睡衣袖子上有一片深色的湿痕,他刚才哭过。
  他仰着头,视线在这张脸上游移,直到最后停留在冷峻的双唇上。陈致胸口的起伏加快了些,他张了张口,似乎强行咽下了什么,才沙哑地开口,
  “江禹……”他垂下视线,还是败给了内心的渴望,“可以再抱着我吗。”
  似乎是为刚才自己的推拒而心虚,他低声地退让,“就一会儿。”
  江禹的视线仍落在那片湿痕上,眼底糅着复杂的情绪中。他这次没有丝毫的停顿,张开双臂,把这具滚烫的身体再次抱进怀中。
  他这次,拥着陈致躺下。
  “想睡一会儿吗?”他问陈致。
  怀中的身体僵硬了下,缩得更紧,“不想,我不想。”
  江禹轻拍的手顿了下,他知道陈致是以为又要给他注射镇静剂。
  瞿修明曾经惊讶地说过,陈致的疼痛阈值超乎寻常的高。
  他能忍受常人不能忍受的痛苦,却会恐惧消毒水的气味,恐惧几乎没有什么痛感的针尖,恐惧仪器所发出的声音。
  但最令他恐惧的应该是失控,是臣服于那个强行加于他身上的,omega的本能。
  是体内那个疯狂叫嚣的,恳求alpha咬破自己后颈,完成标记的欲望。
  但陈致不知道。
  如果他知道标记会摧毁这个腺体,那他一定不会这样拼尽全力地反抗。
  江禹收紧了双臂。
  他不知道。
  陈致闭上眼睛,深深地吸气。
  他想要的很多,但现在却只想要一个拥抱,但似乎不能是别人。
  好像,就只有他的。
  第61章 撒娇
  白枫出现的那一刻,秦晏甚至朝他身后看了一眼,在确定没有别人时,才将目光重新放回他身上。
  他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个看起来如此年轻且普通的beta,竟然就是被六芒星下了绝杀令的顶级科学家。
  不过相较于一旁安德鲁略显紧绷的神色,白枫本人却十分淡然,他颔首与秦晏见了礼,推了推微微下滑的眼镜,开口却是,
  “老耗子呢?”
  “放心,白院士。”秦晏也颔首,“我们是不会为难他的。”
  白枫点点头,没再追问,表情也没什么变化,仿佛只是例行公事的关心,他直入主题,
  “检查报告在哪儿?”
  “在那边。”秦晏做了个请的手势,将人引向一旁的会谈沙发,“请。”
  落座的声音接连结束,房间即刻陷入安静,耳边就只有白枫时不时翻页的声音。
  片刻后,他抬起头,
  “病人究竟是谁?”
  “就是通过老耗子购买抑制剂的那个omega。”秦晏道。
  “我知道是他。”白枫语速均匀,“通过老耗子购买的人就只有一个。我问的是,他究竟是谁。”
  “抱歉。”秦晏微垂下眼睑,以表歉意,“恐怕无法告知。”
  “哦,这样。”白枫低声道,合上了报告,“我没有办法。”
  秦晏一怔,安德鲁却并不意外,他替白枫解释道,
  “我和你们说过的,这个抑制剂的配方并不成熟,长期服用会危及生命,目前根本没有逆转的方法……”
  “谁说会危及生命?”本来打算站起离开的白枫忽然停下,转头质问安德鲁。
  此言一出,轮到安德鲁愣住,“这个是有数据支撑的。”
  “那是你的研究。”白枫依旧保持着他匀速的语调,“不是我的。”
  秦晏极其敏锐地察觉出这句话背后的意思,他眼底一亮,立刻追问,“您的意思是,您改良过!”
  “当然。”白枫的神色终于有了变化,他不满地看向安德鲁,“我怎么可能会出售致人死亡的药物。它的确还不完美,长期服用会产生副作用,但绝不致命。所以我才会问这个omega究竟是谁。”
  秦晏噎了下,额上冒出了一层汗,他连忙拦住白枫,“您的意思是,药物本身是没有问题的?”
  “我刚才不是说了,会产生副作用。”看得出白枫还是尽力维持着对一个陌生人的基本礼仪,没有像对安德鲁那样,直接表露出不满。
  “不好意思,请您再稍坐下,我很快就会给您答复。”
  秦晏忙给安德鲁使眼色,待他按着白枫的肩膀让其重新坐下,这才拿起通讯器,快步走向隔壁房间。
  偌大的房间里就只剩下了白枫和安德鲁两个人。
  白枫倒是没有因为安德鲁对他的阻止生气,而是坐下来,严肃地看着他,
  “今天我必须回船厂。”
  “我去过了。”安德鲁叹了口气,“它们都很好,我都打理了一遍。”
  它们指的是那些珍贵的植物。
  白枫紧绷的面色随着这句话缓和了不少。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再次打开陈致的医疗报告,看得十分专注。
  “白枫。”也许是这难得的好脸色,安德鲁忍不住开口,问出了那个心中盘桓已久的问题,“当时……为什么没有来找我?”
  白枫翻页的手顿住,他抬起头,眼底浮起困惑,“为什么要找你?”
  “我们……”安德鲁被他这句反问噎了下,“我们总归算是朋友吧,你知道我离开后来到了琥珀,在遇到那种危险的时候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们是同事。”白枫认真地纠正他,顿了少顷,“而且如果是朋友,我就更不能为你带来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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