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陈致握着玻璃瓶咬住吸管,用力吸了一口汽水,以掩饰自己内心的震惊。
江颂薇的日记里写得很清楚,江禹是皇子。陈致也清晰地记得最后一页上,那笔迹凌乱的四个字——
叛军来了。
那大约是二十年前的事,当时政权刚刚更迭,叛军打着当今皇帝是篡位夺权的名义发起了突袭。
他听研究员提起过,那场叛乱虽说一度攻破了内廷,但平息得很快,前后不过两三个月的时间。
陈致咬住吸管,微微一顿。
不对,那时的江禹不该是照片里这么大的模样。
既然叛乱两三个月就结束了,那江颂薇带着江禹逃出来后,为什么会在这间破旧的屋子里生活?
他们为什么不回去。
牙关上猛然一紧,陈致回过神来,才发现是江禹在拽他咬住的吸管。
“好喝到连瓶子都要吞进去吗?”
陈致忙松开牙齿,有点遗憾地看着被咬扁的吸管,很真诚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我第一次喝这个,真的很好喝。”
白塔的食谱里,是不可能会有这种颜色艳丽,糖分过高的东西的,垃圾场倒是有的卖,只是他舍不得。
江禹闻言微怔了下,伸出手臂,隔着桌子捏住了陈致的脸颊,左右晃了晃,
“脑子被白枫弄坏了?动不动就发呆。”
分明是句调侃的话,可耳朵里却隐隐地发软。
陈致的脑袋被迫跟着江禹的动作摆动,在这轻微的眩晕中,他口齿含糊地掩盖着刚才的失态,
“我只是有些惊讶。”陈致的眼睛瞄向那个相框,“照片里的是你的……妈妈吗?”
“妈妈”这个词的出现,让两人同时沉默,似乎都有一刹的恍惚。
陈致还没从这个第一次说出这两个字的陌生滋味中回过神来,江禹已经顺着他的视线,淡淡地瞥了一眼矮柜上的照片,松开了手。
随后,他向后靠去,拿起酒瓶,把剩下的酒尽数倒进了杯中。
“是。”江禹轻啜了一口,语气淡淡,“这里就是我和她一起生活过三年的地方。”
陈致屏住呼吸,看向江禹。江禹像是觉得他这种专注很有意思,神情微松,甚至带上了一丝笑意,
“这么想知道?”
陈致立刻点了点头。
“就是个很简单的故事。二十二年前,当叛军攻进内廷时,我恰好在她身边,就这样一起逃了出来。”江禹轻轻转动着手中的玻璃杯,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但几个月后叛乱平息,外界传出的却是我们已经死于战乱的消息。”
江禹动作一顿,忽然抬眼问他,“换作是你,这时候该怎么做?”
“澄清死讯,回去。”陈致略显迟疑地回答。
“但她没有。”江禹的目光从陈致的脸上抽离,似乎是落在了很远的地方,“她带着我躲到了这里,像一对普通母子一样生活。”
“是因为有什么威胁吗?”陈致讶然地开口。
“我也一度这样认为,但并不是。”江禹说,“她似乎只是单纯的愧疚或者是……”
江禹扯了下唇角,那实在说不上是一个笑,
“想当一个好母亲。”
如果没有看过那篇日记,对于陈致来说,这就是一个江禹口中所说的,简单的故事。
可他看过,他看到过那些力透纸背的偏执与疯狂,看到过江颂薇对江禹出生的绝望,看到过她为了别人,把孩子当做牺牲品的冷漠。
他理解不了这种矛盾,同样的,也理解不了这份复杂。
陈致极力地压抑着内心不断翻涌的错乱感,声音微微发干,
“那……后来呢?”
“她死了。”江禹视线微垂,“在我七岁那年,死在了这间屋子里。”
陈致愕然地瞪大了双眼,他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堵得酸痛,咽了几下,也只艰难地吐出了几个字,
“那……你呢?”
“然后我独自在这儿住了一年,直到他们找到了我。”江禹将杯底最后一点酒一饮而尽,
“好了,故事讲完了。”
不,这不是故事。
那样轻飘飘的一句话,背后的每一个细节陈致都不敢去想。
如果一直恨下去是不是会轻松很多,可偏偏又让他得到,再立刻失去。
陈致不知道心为什么这么疼,为什么这么想哭。江禹的话让他他觉得自己更加卑劣,竟然想用那么微不足道的事,去挖开这样痛的伤口。
椅子与地面摩擦出了一声轻响,随后一个身影挡住了房顶低矮的灯光,阴影笼罩而来,
“你哭什么?”
视线里的灯光,灯光里的江禹都模糊成了一片一片光影,陈致只能摇头,只能重复地说,我不知道。
陈致忽然抬起双手,甚至来不及站起,就用力地抱了过去。
江禹毫无防备,被他这样的力道撞得一顿,随即一股温热的气息就这样暖暖地,扑打在小腹上。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一直在颤动的发顶上,当恍过神来时,他已经轻轻抚上。
铃铃铃——
桌上的通讯器在此刻骤然响起。
江禹的肌肉霎时绷紧,下意识地想推开陈致,却在即将碰到他肩膀时僵在了半空。他维持着被抱住的姿势,探身捞起了在餐桌上响个不停的通讯器。
他刚想按掉,却在看到来电姓名时目光微微凝起,按下了接听键,
“喂。”
“江禹,你在哪儿?”听筒那头,尤利安的声音透着少有的焦急,“战区出事了,第七军团……”
“关我什么事?”江禹眉心微微蹙起,语气却是漫不经心,“别忘了,我现在管的是那一摞摞档案。还有,我现在不过是b级,没资格上前线。”
“江禹,我知道……”尤利安的声音带着一丝隐隐的不安,
“但是要你去的人,是父皇。”
第67章 花房
黛西放下电话,抬眸看向一直紧盯着她的伊里斯,微微一笑,
“前方突发战事,江禹已经被调往战场。”
伊里斯反而拧紧了眉心,“他现在能干什么,一个只有b级的废物。”
“是陛下亲自下的旨。”黛西轻笑着摇头,“正因为他现在是b级,陛下才要为他铺路,拿战事去刷军功,好堵住那些人的嘴。”
说着,黛西将双臂轻轻交叠在身前,姿态十分优雅,“至于是不是真的上战场,谁会在意呢?”
伊里斯目露讥诮,刚要说话,黛西的身体却微微前倾,率先开口,
“伊里斯,你要知道我是冒了多大的风险把你藏起来的,结果你在干什么?在我这儿骗吃骗喝?”
这话极不客气,伊里斯的目光骤然阴鸷,然而黛西却直直迎上去,丝毫未惧,
“你要清楚现在是谁拿着主动权,毕竟我只需要打一个电话而已。”面对伊里斯忽然迸发出的杀意,黛西微微退了一步,面上微笑却丝毫未变,“别这么凶啊伊里斯,我现在只不过是说说而已,但你要是一直这样躲下去,难保不会牵连到我。”
伊里斯嗤笑一声,“才不过几天你就沉不住气了,你觉得如果没人助力,我怎么可能从医院里逃出来。”
黛西目光微凝,“是叛军?”
“什么叛军!”伊里斯指指自己,眼底闪烁着近乎疯狂的热烈,“他们拥护我,才是拥护正统。”
黛西的脸色却微微发白,重复道,“你是说叛军就在霞光城里?”
“你以为皇帝为什么会想要除掉我,那是因为他害怕了。”伊里斯轻笑,“江禹成了废物,尤利安难继大统,他还要死咬着偷来的皇位不放,甚至还想把江禹送去刷战功。既然上次没能在战场上解决了江禹,那这次……”
“伊里斯!”黛西忽然抬高了声音,却又戛然而止。
“哦——”
伊里斯刻意拖长尾音,戏谑的眼神肆无忌惮地在黛西的脸上转了一圈,“不好意思,我实在是太讨厌他了,忘了你还有这门心思。”
“我没有什么心思。”黛西别开目光,重新坐回沙发上,点起了一支烟。
周遭一下子静了下来,静到就连黛西手中那道淡蓝色的烟雾,都几乎成了一条直线。
“我只是……”
片刻,那烟雾随着黛西吐出的气息流转着消散,“我只是受够了,受够了这样仰人鼻息的日子。”
伊里斯抬眸看她,剪雪茄的手微微一顿。
“这么多年,无论我如何讨好他,都只能顶着一个郡主的空头衔,他甚至连一个小小的封地都不肯施舍。”黛西手中那一星点火光在微微颤抖,“所有人,所有人都知道我现在的一切都是镜花水月,陛下早就无需我的存在来巩固皇位。而那些人一个一个装着奉承我,背后还不知道如何在等着看我的笑话!”
说着,她抬起头,“但伊里斯,你比我更可悲,你是要被赶尽杀绝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