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两个小时后,一辆黑色轿车在一处静谧的半山腰缓缓停了下来。
江禹推开驾驶座的车门,顺着石阶往上看去,平缓的山坡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组合一座座洁白的墓碑。
他看着这片墓地,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立刻转头看向刚刚从副驾驶下来的陈致,声音微顿,
“这里是……”
“好看吗?”陈致关上车门,脸上带着不自觉的微笑,“当初你先付的三千利尔,全都花在了这里。”
说完,他微微叹了口气,“其实我也没想到会这么贵。”
可即便如此昂贵,当他来到这里第一眼看到那些已经成荫的松柏,看到坟墓与坟墓之间郁郁葱葱的常青树时,他毫不犹豫地就决定了下来。
因为这恐怕是他能找到的,唯一一片净化过土地的墓园。
一阵风吹过,卷起一阵松涛的沙沙声。陈致仰起头,望着这片在阳光下随风起伏的苍翠绿意,
“在403的记忆里,他的家乡是一片很美的绿洲。”他的眼神变得格外温柔,“我想,把他葬在有树的地方……应该会觉得很开心吧。”
“直到最后403也不知道,他信息素的花,竟然长得这么好看。”说着,陈致转过头,看向身边的江禹,“所以,我就把阿什兰的花房里发现的种子种在了这里,没想到,真的开花了。”
江禹没有说话。
他顺着石阶向上望去,很轻易地,就认出了哪一个是403的墓地。
因为在这漫山遍野肃穆的深绿里,唯有那里,开出了几朵浓紫色的花,正依偎在冰冷的石碑旁,迎着微风轻轻摇曳。
是鸢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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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盛夏到深秋。
当阿什兰庭院里的红叶落尽,迎来第一场初雪的时候,陈致终于被江禹一点点的,养回了原本的模样。
原本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颊重新有了健康的血色,连带那双眼睛,也在毫无保留的纵容与温养种,重新浸润出了清澈的光泽。
初雪降下的那个清晨,一辆黑色的越野车早早停在厅堂外,江禹拿出一件厚实的黑色羊绒大衣,又低头仔细地替他系好围巾。
他俯身,将下巴抵在陈致肩上,像从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陈致看了眼外面的车,没有看见安杰的身影,看来是江禹要亲自开车。
他没有问这是要去哪儿,只是敏锐地从江禹看似平常的举动中,感受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冷硬的肃杀之气。
汽车驶离阿什兰,大约一个小时后,渐渐地驶进了一条盘山公路。
陈致从一开始的无谓,到逐渐生出了几分疑惑,直到他透过车窗,远远看到了山谷中那片被白雪覆盖的废墟时,错愕地睁大了双眼,
“这是……那座工厂废墟?”
“对。”江禹轻轻点了刹车,车子的轰鸣声顿时降了下来。他转过头,目光深沉地看着陈致,“是那个地方。”
就是这里。
当初霍恩被囚禁在了这里,也是他好不容易逃离,最后却……
脑海中骤然闪过那如噬骨般的狠咬,以及那股极具破坏力的信息素被强行注入腺体时的濒死感。
陈致呼吸一滞,身体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
察觉到了他的颤抖,江禹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忽然低声开了口,
“其实我时常会后悔,那天为什么没有永久标记你。”
他语调平静,不做任何掩饰地向陈致袒露着作为一个alpha最本能,也是最渴望的欲念,“于是我有很多次,都在脑子里从那天起开始推算,推算如果当时真的永久标记,那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结局。”
陈致微微屏息,转过头,看着江禹平静的侧颜。
“但我发现,我推算不出会比现在更好的结局。”
江禹侧过脸,对上了陈致的视线,目光里是淡淡的笑意,
“所以往往到了最后,我又会觉得庆幸,庆幸自己当时,居然还保留着一丝理智。”
车厢里安静极了,只有引擎低低的运转声。
陈致微微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些什么,但那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原本因为那些回忆而紧绷的肩膀,在江禹的娓娓道来中,渐渐放松。
江禹重新看向前方,将车停在了废墟外围的一个隐蔽处,熄了火。
他推开车门买入雪地,绕到了副驾驶的一侧拉开车门。但他却并没有急于让陈致下来,而是迎着夹杂着落雪的的风里,从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把通体漆黑的手枪。
枪身在冬日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陈致的视线落在这把枪上,眼睫微动。
江禹手腕轻轻一转,把枪柄递向了陈致,他低沉的嗓音在寒风中显得异常凛冽,却又透着纵容,
“想亲手去杀了你最恨的那个人吗?”江禹定定地看着他,“我陪着你。”
废墟深处,风雪顺着墙上的裂缝,不断地灌入残破阴暗的仓库里。在满地的碎砖和积雪中,陈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狼狈地蜷缩在角落里。
似乎是因为太冷了,那人将周遭所有能盖在身上的破布麻袋都紧紧裹在身上,但依然抑制不住剧烈的颤抖。
听到脚步声,那团瑟缩的黑影动了动,连头也没抬。
“你们终于知道过来了。”一个沙哑怨毒声音响起,已完全不复从前的傲慢狂妄,“是想饿死我,……是想冻死我?!”
陈致停下了脚步,紧接着,后背压上了一点重量。
江禹从身后贴上来,宽阔的胸膛稳稳撑住了他的脊背。
随即,一只手臂越过他身侧,温热的大掌将他握枪的手牢牢包裹住,带着他,将那把沉甸甸的枪稳稳地举起。
“要我帮忙吗?”江禹低沉的声音擦着耳畔,轻轻传入耳中。
陈致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冰冷的枪身,指尖还是无法自控地有些发颤,
“我,不会。”
身后的胸膛轻轻震动了下,没有说话,只是用掌心包裹住陈致微颤的手指,带着他,将食指搭在了扳机上。
那个颤抖着咒骂的声音骤然一滞。
伊里斯猛地抬头,干裂的嘴唇难以置信地哆嗦着,死死盯着眼前的一幕,
“怎么……怎么会是你们……!”
陈致看着伊里斯那张扭曲的脸,觉得有些陌生。
他曾经无数次在噩梦里见到这张脸,无数次在惊醒后几近窒息般的无法呼吸。可此刻,这个人就站在他面前。
陈致忽然觉得,原来也不过如此。
咔哒。
是一声金属撞击的轻响。
身后那个耐心的老师按着他的拇指,利落地拨开了枪的保险栓。随后,那根原本敷在他食指上的那根手指撤走,就只剩下了他一个人的,紧紧勾在扳机上。
“需要我的话,跟我说。”江禹的声音低低入耳,沉稳从容。
角落里,伊里斯的手指几乎要抠进墙壁,摇晃着身体站起。很显然,他清楚这次不会再有活路,反而咧开干裂的嘴唇,露出了一个充满恶毒的笑,
“拿枪指着我?你还在想为403报仇吗?那要不要我告诉你,一些你不知道的……”
伊里斯满怀恶意地微微一顿,“他可比你要听话多了……”
“我不想听。”陈致的声音很低,这句话,他并不是说给伊里斯的。
“好,那咱们就不听。”江禹低声哄着。
随着话音,他环着陈致的手臂蓦地绷紧,大掌沉稳地收紧,将陈致的手稳稳托起,漆黑的枪口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冷静地随着伊里斯摇晃的身形微微移动着。
“三。”
耳边传来江禹低沉的倒数声,那声音很近很近,带着令人心安的温热气息,几乎完全屏蔽掉了伊里斯那些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
“二。”
陈致猛地屏住呼吸,不自觉地咬紧了牙关。
“一。”
话音落下的瞬间,食指狠狠扣下。
砰——!!
震耳欲聋的枪响瞬间震碎了死寂的山谷,浓烈的硝烟味钻入鼻腔,巨大的后坐力顺着手臂反冲回来,却被身后那具坚实的胸膛稳稳接住。
不远处传来重物砸向地面的沉闷声响,而后是一阵带着耳鸣的安静。
没人去看那具角落里的尸体。
江禹的手掌仍稳稳地托着陈致,指腹温柔的地摩挲着,又一次替他揉捏着因为用力过度而僵硬的指关节。
“怎么办,陈致。”他低头,下巴轻轻搁在他的肩侧,低沉的嗓音里竟然带着一丝得逞的愉悦,“伊里斯其实一直都没有定罪,也还没有褫夺过伯爵的头衔。”
陈致一怔,愕然的转过身,看向近在咫尺的江禹。
江禹深邃的眼底也倒影出了陈致的眼睛,他开口,语气里充满了宠溺与蛊惑,
“这下我们两个,一起谋杀了皇亲国戚。陈致,要不要和我保守一辈子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