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醇厚的液体滑过喉咙,带起一阵短暂的灼热,堪堪压下了心底那点莫名的烦躁。
  “他现在看到我就紧张,像只竖起全身尖刺的刺猬。”池骋放下酒杯,声音平淡得听不出喜怒,“吃饭不香,睡觉不安稳,连看份设计图都要先琢磨半天,我是不是又在里面埋了什么陷阱。”
  郭城宇挑了挑眉,端起自己的酒杯抿了一口:“所以?你心疼了?准备鸣金收兵,放过那只可怜的小刺猬了?”
  这话他自己都不信。
  “放过?”池骋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半点温度,眼神却依旧锐利如刀,“我池骋的字典里,从来就没这两个字。”
  “那你这是……”
  “距离产生美。懂不懂!”池骋打断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杯壁,目光越过郭城宇的肩膀,投向窗外。夜色里,万家灯火璀璨,却又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逼得太紧,他只会更用力地往‘直男’的壳里缩,把所有的反常和心动,都归结于我的‘变态’和‘逼迫’。”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剖析,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得让他有时间……自己去想。”
  郭城宇愣了一下,随即“嗤”地笑出声,摇摇头,语气里满是惊叹,又掺着点看好戏的意味:“行啊池骋,真没看出来,你还有这份耐心和心计?这是玩上心理战了?欲擒故纵?”
  “不是纵。”池骋纠正他,声音低沉而肯定,尾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是给他空间,让他自己去感受——没有我整天在眼前晃,他会不会不习惯;看到那份完全契合他梦想的公司规划,他会不会动摇;想起一些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细节,他会不会困惑。”
  他说着,又仰头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的弧度在灯光下格外清晰。“我要的,不是他因为恐惧或亏欠而妥协。我要他心甘情愿地,重新走回我身边。”
  哪怕暂时只是“合伙人”的身份,哪怕他嘴上依旧嘴硬,不肯承认分毫。
  但只要人留在他的地盘上,只要他的心思,会因为自己的一进一退而起伏不定——池骋就有的是时间和办法,一层层剥开他那层自欺欺人的硬壳。
  郭城宇看着他,脸上的玩笑神色渐渐收了起来。作为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他见证过池骋最混账、也最糟糕的时期。
  以前,这份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执拗,用在生意场上,用在和家里的对抗上,甚至用在那些乱七八糟的感情纠葛里,都带着一股子毁天灭地的戾气。
  可这一次,对着吴所畏,这份执拗里,却奇异地混杂了前所未有的耐心、算计,甚至……一丝他不太愿意承认的“珍惜”。
  “你就那么确定,他会‘想’你?”郭城宇泼了盆冷水,眼神里却没什么真正的质疑,“而不是觉得终于解脱了,欢天喜地地开始规划他的新生活,顺便琢磨着怎么彻底跟你撇清关系?”
  池骋沉默了片刻。
  窗外,一辆跑车呼啸而过的声音隐约传来,引擎的轰鸣声短暂地划破了夜的宁静,又很快消失在远处。办公室里的安静,反而更甚了。
  他再开口时,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笃定,仿佛早已胜券在握:“他不敢!”
  池骋转过头,看向郭城宇,眼底的光深沉不见底,像是藏着一片翻涌的海:“他会困惑,会不适应,会想我和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终归会属于我。”
  他微微倾身,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只要他开始想,就够了。”
  思想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自己生根发芽。
  而他要做的,不过是控制好灌溉的时机和分量——既不能让它旱死,也不能把它淹死。
  郭城宇看着好友眼中那熟悉的、一旦锁定目标就绝不放手的猎食者光芒,忽然就默默在心里,给尚在医院里懵然不觉的吴所畏,又点了根蜡。
  吴所畏啊吴所畏。
  我虽然偶尔看热闹不嫌事大,但这次……你是真的被一头耐心十足的顶级掠食者给盯上了。
  “行吧,你心里有数就行。”郭城宇耸耸肩,又给自己倒了杯酒,冰块撞击杯壁的声音清脆悦耳,“需要我帮你助助力吗?”
  “不用。”池骋重新靠回沙发里,闭上了眼睛,像是真的打算在这里休息一会儿,“一切照常。刚子嘴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谨慎:“别太刻意。”
  郭城宇点点头,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过犹不及。
  尤其是对吴所畏那种看着粗神经,实则在某些方面,敏锐得像只猫的家伙。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雪茄的烟雾,还在袅袅上升,缠绕着,不肯散去。
  池骋看似闭目养神,脑海里却早已清晰地勾勒出医院病房的情景。
  那个小混蛋,现在在做什么?
  距离产生美。
  也产生思念,产生好奇,产生……连当事人自己,都无法控制的细微变化。
  池骋的嘴角,在郭城宇看不见的角度,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弧度浅淡,却又带着势在必得的温柔。
  第32章 我给你铺路
  姜小帅是被吴所畏一连串夺命连环call给催到医院的。电话里吴所畏的声音激动得直发颤,语无伦次,反复就是“师父你快来!出大事了!我要疯了!”,吓得姜小帅以为他病情反复或者又跟池骋闹出什么血案,诊所门都没锁严实就冲了过来。
  结果一进病房,就看到吴所畏好端端地坐在床上,面前摊着一堆文件,人倒是没缺胳膊少腿,就是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眼睛亮得吓人,手里紧紧攥着几张效果图,手指关节都泛白了。
  “我的祖宗!”姜小帅松了口气,没好气地走过去,“你嚎什么呢?我还以为你伤口崩了还是池骋把你给怎么了!”
  “他比把我怎么了还可怕!”吴所畏猛地抬起头,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一把抓住姜小帅的胳膊,力道大得让姜小帅龇牙咧嘴。“师父!你看!你看这个!”
  他把那几张华丽的效果图和厚重的策划案一股脑塞进姜小帅怀里,声音因为激动而劈叉:“市中心!cbd!最好的地段!整整一层楼!‘无畏艺术装饰’!我的名字!我的想法!他全给弄出来了!连营销方案都有!”
  姜小帅被他晃得头晕,赶紧按住他:“好好好,我看我看,你先松开我!”他低头看向手里的文件,只扫了几眼,心里就咯噔一下。这手笔……果然像是池骋能干出来的事。不是简单的投资,这是直接把王冠捧过来,还镶好了最亮的宝石。
  “这……池骋给的?”姜小帅稳住心神,抬头问。
  “不是他还能有谁?!”吴所畏松开他,在床边坐立不安,双手胡乱比划着,“他就这么走进来,啪,把这个扔给我,说‘看看’。然后告诉我,那整栋楼都是他的!租金‘不贵’!师父!那栋楼!你知道那地方寸土寸金到什么程度吗?!把我拆零卖了都租不起一个厕所!”
  他越说越激动,在狭小的病床范围内走来走去:“他还说,方向和定位是按我‘以前’跟他提过的想法来的!我以前跟他说过这么多?这么详细?我失忆前到底跟他什么关系啊?!无话不谈的商业知己?这投入也太大了吧?!”姜小帅看着他这仿佛热锅上蚂蚁的样子,心里又是好笑又是同情。“你还没好利索呢?别急!等为师瞧瞧!”
  他把文件仔细看了看,不得不承认,池骋这招真是又狠又准,直接击中了吴所畏最深的渴望和最脆弱的防线。
  “然后呢?”姜小帅放下文件,故意用平淡的语气问,“他给你这个,提什么条件了?总不能白送吧。”
  “就是没提条件我才害怕啊!”吴所畏猛地停住脚步,转过身,脸上写满了恐慌,“他就说让我养好身体,出院带我去看现场!别的什么都没说!师父,这正常吗?这合理吗?天上掉这么大一馅饼,还不告诉你价钱,这摆明了后面有坑啊!还是我填不上的那种天坑!”
  他走到姜小帅面前,压低声音,带着哭腔:“师父,我完了……我肯定完了……失忆前我指定不只是‘勾引’他那么简单,我八成是签了什么卖身契!把自己连带下辈子都打包卖给他了!不然他凭什么这么下血本?这已经不是投资了,这简直是……是养……那什么了!” “金丝雀”三个字他没好意思说出口,但意思已经到了。
  姜小帅看着他这自己吓自己的模样,实在没忍住,嘴角抽了抽。他拉过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摆出一副资深顾问的姿态:“你先冷静点。我问你,这公司,你想不想要?”
  吴所畏顿时卡壳了。他眼神飘向那些精美得如同幻想的设计图,喉咙动了动,声音小了下去:“……想。” 怎么可能不想?那是他梦里都不敢细想的场景。
  “那不就行了。”姜小帅一摊手,“人家把梦想给你实现了,还是顶配版的,你管他后面有没有坑呢?先接着啊!难不成你还真想从地下车库创业开始,每天啃馒头就咸菜,求爷爷告奶奶拉客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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