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从学校匆匆赶回家的路上,杨渊还在楼下熟食店买了二斤猪头肉给荣飞下酒,然而走到三楼的台阶拐角处,一抬头看见家中大门开着,里面传来母亲尖锐的哭叫声。
  杨渊心下一慌,立刻大步冲上去,“妈!怎么了?”
  不等冯秀岚开口,一个陌生身影闯进杨渊的视线。
  那是个很年轻的男孩,寸头,穿无袖背心和沙滩短裤,浑身精瘦,看不出半点脂肪,裸露出来的右臂上有一整片刺青,面积很大,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后背。
  杨渊冲过去将母亲护在身后,这才发现,荣飞竟已经被揍得鼻青脸肿,蜷缩在地。
  “你谁啊?我报警了!”杨渊冲他吼。
  男孩看了他一眼,有些打量的意味,却不具有什么攻击性。
  杨渊等不到他说话,准备掏出手机按110,这时他听见对方轻轻说:“我是他儿子。”
  “什么?”
  杨渊和母亲一起愣住了。
  荣飞捂着脸躺在地上,歇斯底里地甩出一连串叫骂,愤怒地吼:“老子没你这样的儿子!”
  “我也没想做你儿子。”
  男孩蹲下去,单手揪起荣飞的衣领,看上去力气很大,荣飞好歹是个成年男性,竟怎么也挣不脱:“钱给我,我马上就走。”
  这突如其来的震慑太大,杨渊和母亲一时都有些懵了。
  不相干的陌生人倒也罢了,可这男孩是荣飞的儿子……他什么时候竟然有个儿子?多大年纪了?看样子似乎也没在上学,钱又是怎么回事?
  ……然而不管怎么说,儿子打老子,清官难断家务事。
  杨渊谨慎地盯着那年轻男孩的一举一动。
  最终荣飞骂骂咧咧地将人推开,似乎也知道论武力无论如何打不过对方,从钱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扔到男孩脸上。
  “滚!滚!”
  男孩捡起银行卡放进斜挎包里,不知怎么,他临走前又看了杨渊一眼,那一眼很沉静,几乎不带什么情绪,可却让杨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
  “我帮不上什么忙。”
  荣叶舟似乎并不愿意跟杨渊走,“荣飞的事情从来不跟我说,我也不知道他跟你妈妈说过什么,你回去吧。”
  “不行。”
  杨渊嗓音提高了几分:“我再说一遍,我来不是逼你还钱,你是他儿子,好歹对他的了解比我这个外人多,算我求你帮个忙,之后我再不来打扰你,咱们各过各的,行不行?”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不知是饿了太久还是情绪太过激动出现幻视,杨渊恍惚间总觉得荣叶舟抖了一下。
  “那……怎么跟你回去?”
  “飞机。”
  杨渊挑着眉,不耐地对着手机查询航班信息,“坐明天的早班机,三个小时就到了。”
  “我买不起机票。”
  荣叶舟似乎又找到了拒绝的理由,声音也大了起来:“能不能打视频说?如果你需要这些东西——死亡证明,或者他给高利贷打的欠条之类的,你可以带走。”
  直到这会儿,杨渊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
  他端着手机看了看荣叶舟,在心里猜测这人如今过得这样落魄究竟是什么原因。
  没记错的话,当年荣叶舟找上门来,荣飞给他的那张卡里起码有十万块,这是事后荣飞喝醉了酒在饭桌上说的,应该有几分可信。
  ——即便没有十万,五万、八万也是有的。
  但凡是个身体健全智商正常的成年人,这笔钱都足够在随便哪个城市里落脚了,何至于像荣叶舟如今这样,一天两份工,还都是日结的体力活?
  杨渊默了默,出于某种自认为贴心的礼貌,尽量温声道:“既然是我有求于你,来回路费和食宿当然是我来出。你不用担心这些。”
  “不行。”
  荣叶舟几乎是立刻反驳他:“我不想欠账,如果你非要我跟你走,等我攒够机票钱。”
  “你能不能别废话了。”
  杨渊耐心耗尽,他身上的伤开始隐隐作痛,不自觉蹙眉看向荣叶舟,表情冷淡:“等你攒够钱要过多少天?我也是要上班的,你的误工费我出,我的误工费谁出?无论如何明天你必须跟我走,要是你非想算得那么清楚,也可以,给我打个欠条,等事情办完,你打工慢慢还。”
  荣叶舟这下似乎无话可说了。
  天色很晚,杨渊饿得前胸贴后背,他一天都没吃东西,眼下浑身黏腻不说,还伤痕累累,始作俑者荣飞又莫名其妙死了,他这一趟几乎是无功而返,还不知道母亲得知消息后作何反应,乱七八糟的事情堆在脑子里,眼镜又在往下滑,杨渊索性一把摘了扔到床上,“身份证先给我,我买机票。”
  “……”
  荣叶舟又沉默地看了他两眼,然后打开那张破烂桌子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破烂钱包,掏出一张身份证,递到杨渊面前。
  杨渊头也不抬地接过来,点开手机上购买机票的界面,对着身份证输入号码。
  手指动了两下,忽然停了。
  下一秒杨渊猛地抬起头来,不可置信又震惊地盯着荣叶舟:“你多大?”
  “十七。”
  荣叶舟声音很轻,尾音都融进了夜色。
  “多少?”
  杨渊心脏猛地缩紧了,“十七?你是未成年?”
  第4章 街角肠粉店
  在过往那几年里,杨渊对荣飞父子俩毫无探究兴趣,甚至不愿意跟他们扯上太多关系。
  当年荣飞住进家中后,杨渊就以学业压力为借口窝在宿舍,除了逢年过节,极少回家。好在a师大待遇还不错,读博期间也有单间宿舍可以申请,比另外租房便宜许多,杨渊毫不犹豫申请了宿舍,仔细算算,竟然将近十年间没怎么回过家。
  对于荣叶舟这个人——应该说,当年杨渊第一次见到荣叶舟时,对他有太多偏颇的成见,认为这是一个跟他父亲一样游手好闲、自甘堕落的混混,那一整条手臂连到后背的刺青,让杨渊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对荣飞都没有好脸色。
  可杨渊从没想过,荣叶舟的年纪竟然这样小。
  今年才十七岁,那一年多前荣叶舟找上门来时……应该只有十六岁不到?!
  职业病使然,杨渊几乎脱口而出地质问他:“你怎么不上学?”
  这个问题的答案可以有很多种,无论想不想认真回答,都不需要这么长久的沉默。
  可荣叶舟沉默了很久,最终仍是茬开话题:“机票多少钱?”
  “六百多,工作日比较便宜。”
  杨渊压下心中震惊,低头录入信息,先把机票买好。而后他收起手机,再看荣叶舟时,忽然产生了一点与先前不一样的思绪。
  十七岁……太瘦了。
  那一锅清汤挂面和过期卤蛋好死不死地又浮现在杨渊眼前——这么无依无靠的一个孩子,见了自己这个陌生人的第一反应是玩了命地跑,可想而知他从前都经历过什么。
  才十七岁,正经公司不会雇佣未成年人,只能在这种乌七八糟的城中村做小时工,不知道高中有没有毕业——大概率是没有,又举目无亲,生活得有多难。
  杨渊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态度有点太冷漠了。
  好歹……他也算他哥哥吧?
  看看荣叶舟灰头土脸的样子,他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杨渊才想起什么,起身问他:“附近哪里有药店?”
  “下楼右转,走五百米。”荣叶舟静静看着他。
  “我去买药回来,你在家里等我,别乱跑。”
  杨渊从床上捡起眼镜,擦了擦,重新戴好,然后把自己背来的挎包留在房间里,只拿着手机,“听见没有?别乱跑,我身份证都在包里,你跑了我没地方去了。”
  “嗯。”荣叶舟乖乖点头,很温顺的模样。
  -
  杨渊下楼找药店,买了碘酒棉球和一沓敷料,想了想,又加了瓶云南白药喷雾,付好钱后提着袋子往回赶,心里总有隐隐忐忑,害怕那小孩被讨债的追怕了,趁这一会儿又跑得没踪影。
  好在他赶回那间小出租屋的时候,荣叶舟还在。
  门没关,荣叶舟坐在椅子上,面前就是杨渊那只黑色挎包,他什么也没做,就对着那个包发呆。
  像是专门替杨渊看守什么贵重物品一样。
  杨渊一脚踏进门里,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心头软了一块。
  “去洗把脸,身上也洗洗。”
  杨渊吩咐他,自己拿出湿巾,随便擦了擦脸和手臂上被擦破的地方。
  还好伤得不重,只是后腰先前磕在门锁上,估计有些淤青,现在稍微动一动就觉得疼,等荣叶舟洗脸的间隙里杨渊坐在椅子上发呆,这一天发生太多事,原本以为只是来找个人而已,没料想事情一路发展到这样的地步。
  这小孩……他要不要管?
  思索间,荣叶舟洗过脸回来,满脸水珠,他也不擦,就那么胡乱抹了两把,见杨渊坐了唯一一把椅子,就局促地站在门口,好像没办法接受离人太近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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