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拍完高海,又要给杨渊拍,杨渊一向不大喜欢拍照,但架不住其他人起哄,说什么来都来了,还有说大过年的,硬是把他推到椰子树下面拍了两张。
  赵观南从相机后面探出脑袋:“杨老师,你跟小海匀匀就好了,你这出趟门还给玩瘦了。”
  “都成罪人了,能不瘦吗。”
  杨渊还有心思开玩笑,“来的时候是堂堂正正人民教师,现在成遭人恨的大混蛋了。”
  “别这么说自己!”
  高海转眼间买了个椰子,抱在手里咕咚咕咚喝,“那我还说你也是受害者呢,妈的谁知道那老东西的钱都是这么来的啊,这么着,杨老师,孩子你要是真想带回国,我看他脱离学校这么多年了,未必还能静得下心学习,送去学门手艺,修车啊电工啊跑出租啊,哪个都比在这鬼地方打拳玩命强。”
  赵观南笑问:“你杨老师能同意他弟干这个?杨老师心里什么事儿都没有上学重要。”
  杨渊捶他一拳,“别阴阳怪气。”
  “昨天去怎么样?还那个态度?”赵观南转头问杨渊。
  “没管,东西送到就走了。”杨渊插着兜看景,眉头微微压着,显得很凝重,“我也不是什么圣人,他要真不愿意,我也不能把人绑回国。”
  “你这么想就对了。”
  赵观南笑一声,“人各有命,何必勉强。你不勉强他,也别勉强自己,有时候道德感不用那么高,有用吗?除了折磨自己什么屁用都没有,你好歹现在是个正常人,你看我,不人不鬼的,天天活着没盼头,怪没劲的。”
  杨渊闻言一愣,知道赵观南意有所指,想了想,放低了声音问:“你那病……还没好?”
  “好个蛋啊,这辈子就这样吧。”
  赵观南不甚在意地弯腰揪下一朵花,“保不准哪天我就看破红尘出家去了。”
  -
  在阿秋的带领下,一行五人也算是把泰国玩了个差不多,第四天大家回到曼谷收拾行李,次日中午要返程了。
  高海很意犹未尽,说寒假还要再来一趟,赵观南连连摆手说这地方他真待够了,浑身上下被蚊子咬得没一块好地方,高海又去磨杨渊,杨渊看他一眼,笑说:“要是等寒假孩子还没带回去,我就跟你来。”
  “切!”
  高海拖长音:“你直接说你也不想来得了!”
  杨渊不再搭理他,摸出手机联系kim,打算临走前再去荣叶舟那儿看一眼。
  kim直接拨了电话过来,杨渊接起,却先听见荣叶舟的声音,说泰语,大概是埋怨kim非要叫他听电话。
  杨渊顿了顿,走到窗边,沉声问:“身体怎么样?”
  “……”
  “kim说她要带你去医院复查,你不肯去,为什么不去?”
  “不想。”小孩声音冷淡。
  “不想就不去?那你死了怎么办?那么恨我,不怕我把你辛辛苦苦赚的钱全拿走了?”
  杨渊回身扫了眼,去茶几上拿烟,点了一根,“听话,去吧。”
  荣叶舟只用沉默回答他。
  “小舟,明天我得走了。”
  杨渊呼出一口烟,“待会儿我去看看你,我希望你能照顾好自己,恨我也好,不恨我也罢,你不能跟自己过不去,你还很年轻,以后有很长的路要走,明不明白?”
  荣叶舟沉默片刻,问他:“你去哪儿?”
  “回家啊。暑假本来也没多久,回去准备准备下学期教案,也就开学了。”
  杨渊边抽烟边揉眉骨,“开学以后很忙,没空管你,我拜托kim来照顾你,你总不至于连她一起恨是不是?再说我付给她钱了,她得拿钱办事。”
  电话那边沉默了好久,忽然听见一声闷响。
  “小舟?”
  -
  荣叶舟把手机往kim身上一扔,【叫他不要来!我不想见他!】
  kim被他吓了一跳,立刻大呼小叫起来:【你凶什么凶!你不想见我要见!我让他请我吃烤串,他比你大方多了!】
  【不许吃!】
  荣叶舟神情恶狠狠的,想下床去夺手机,挂断电话,但他内伤未愈,动一下就牵扯着浑身疼,就这几秒的功夫kim已经抓着手机跳起来,往门外跑:【不识好歹!臭小狗!我就吃我就吃,馋死你,你现在只能喝白粥!】
  砰一声,门关上了,室内被新灯泡照得很明亮,荣叶舟眨眨眼,觉得眼眶泛酸。
  他攥紧身下的毯子,心里乱七八糟,一会儿想到杨渊说晚上要过来看他,一会儿想到杨渊说明天就要走了,想到那人说开学,继而想象起杨渊在讲台上讲课的样子,大学长什么样?和他记忆里的高中有不同吗?
  他走了……还会回来吗。
  怎么可能啊。
  荣叶舟踉跄冲下床,狠狠一拉灯绳,室内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这样才对,这样才是他原本的生活。
  荣叶舟抹了把湿漉漉的脸,一瘸一拐回到床上,中途还踢到桌角,脚趾疼得钻心,他将自己用力摔到床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隐隐的啜泣。
  好恨他。
  好讨厌这样的感觉,好像一下子变得好弱小,连踢到脚趾都会疼得受不了,这样怎么能行呢?师傅说过,怕疼就没饭吃,他一向是拳馆所有小孩子里最不怕疼的那一个,他是每次打比赛拿奖金最多的那一个,师傅常常夸奖他,会在其他小孩子走后偷偷把他拉到屋子里给他鸡腿吃,别人都讨厌训练,他不讨厌,他有野心,也不仅要做曼谷小拳王,还要做整个泰国的拳王!
  可那只是他的一场美梦。
  去年荣飞来泰国找他,说欠了太多高利贷,实在还不上,他走投无路,将荣叶舟的情况告诉了债主,那伙人竟也真的追到了泰国来,不仅将荣叶舟的积蓄一抢而空,还险些将他打成半残,荣飞死命把儿子护在身下,大吼着你们把他打残了他还怎么赚钱!
  那伙人才悻悻作罢。
  荣叶舟一夜间又沦落为身无分文。
  他被打得厉害,师傅也被吓到,不许他再去拳馆,生怕那些讨债的人连带着拳馆一起砸了。荣叶舟无处可去,差点想跟荣飞同归于尽,想着打死他老子,他也跟着一起死了算了,可深更半夜,半死不活地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忽然想起什么,他翻身坐起,去翻荣飞的手机。
  ——还在。
  好多年前杨渊的那段讲话视频还存在荣飞的手机里。
  荣叶舟那时连微信也没有,不知道要怎么将这段视频转移到自己的手机上来,最后想出办法,将自己的手机卡和荣飞的手机卡调换,他揣着荣飞那个存了视频的手机,将那男人扔在旅店,自己连夜收拾行李跑回了国。
  他早已厌倦做荣飞的提线木偶,他的拳头、他的身体,只属于他自己,他再也不愿意出卖血汗给荣飞还债!
  国内赌博违法,荣飞不能再逼他去打拳,走之前荣叶舟铁了心,把所有带不走的东西都留给kim,对她说自己再也不会回来。
  他先回丰杨老房子处,才得知那处房子早已被卖掉抵债,再去寻杨奶奶,被告知老人家早已离世,他想去祭拜,却连人葬在哪里都不晓得。
  荣叶舟转去房租更便宜的七田落脚,因为年轻,脸蛋总是漂亮的,奶茶店老板觉得他揽客,有意忽视了他未满十八岁,让他白天在店里做小时工。
  但一份工作不够他花销,每月的房租是大头,加之很多泰国能买的药国内买不到,他浑身没有哪里不痛,腿伤复发,每月吃药花销比吃饭还高,荣叶舟不得已,晚上又去快递站做分拣,累死累活,老板却只给他平常人三分之二的工资,还说自己留他干活已是通融,否则被人举报说他雇佣童工还要倒罚一笔。
  荣叶舟也无处核实老板所言到底是真是假,他就那么把自己当头牲口一样用,浑浑噩噩地活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希望那些讨债的快点把荣飞打死。
  因为病痛而难以入睡的夜里,荣叶舟会播放杨渊那段视频。
  他恨他,想象着假若被荣飞拿走的那些钱还在自己手里,他会不会现在也能买到效果很好的止痛药——至少不要疼得这么难以入睡;他想象自己也许能有钱去吃肉,排骨、五花、鸡腿,什么都好;他有时候还会想,要是钱够多的话,要是有很多很多钱的话,他会不会还能回去上学?
  他喜欢学校,喜欢所有的老师,他不是不肯用功读书,只是每天放学后荣飞不许他做作业,所有时间要拿来训练,每逢寒暑假前夕,荣叶舟总是连期末考试都来不及参加,就被荣飞硬拖去泰国打拳。
  就这样,荣叶舟三天两头缺勤,在学校反复下达的退学警告中磕磕绊绊读完小学、初中,直至九年义务教育结束,荣飞不再愿意自费供他读高中,高一下学期他就彻底辍学,回去泰国全职打拳。
  他如同一条丧家之犬,跟着同类随波逐流。
  -
  荣飞的死讯来得很突然,荣叶舟的第一反应是得到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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