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甚至偶尔,在非常开心的时刻,荣叶舟会像只小狗一样,咧开嘴巴凑过来,和他靠得很近,像是想要嗅闻他身上的味道。
  杨渊早就发现,荣叶舟很多不经意的动作都像小动物,喜欢用下巴蹭他肩膀,喜欢用指尖轻轻戳他胳膊,小孩话很少,表达心情习惯性用眼睛,他眼睛很漂亮,窄窄的双眼皮,眼珠很黑,目光干净得纤尘不染。
  “今天带我去哪里?”杨渊出门时没忘继续拿着那条手环,他把手环扣在荣叶舟手腕上,另一头抓在自己手里,看着身前几步远那人雀跃的身影,忽然觉得这样色彩浓郁而斑斓的曼谷,似乎有一部分也在慢慢融进他的生命里。
  北方秋冬萧索,杨渊长在那样辽阔而苍凉的地方,性格里难免有与之呼应的部分,习惯了不动声色,可荣叶舟不同,他和曼谷融作一体,是灿烂的,鲜活的,潮湿而生机勃勃,他与杨渊是截然不同的两个‘类别’,但或许,随着年月流逝,他们也可以成为同类。
  荣叶舟带着他一路前行,雨林中蜿蜒曲折的土路像大地的血脉,铺天盖地蔓延开去,他们走了很远,太阳渐渐升高,林中潮湿无比,虫鸣此起彼伏,那根粉红色的弯曲的塑料绳将他们两人不远不近地连接在一起,忽然,一只翩翩的蝴蝶在那根塑料绳上缓缓降落。
  杨渊停下脚步。
  “小舟。”
  荣叶舟应声回身,在看见蝴蝶的刹那,眼眸发亮,露出漂亮的笑容。
  蝴蝶短暂停留,再次振翅高飞,杨渊恍惚觉得那只蝴蝶飞进他的心里,再也没有出来。
  ◇ 第39章 林中小屋
  “这里是我和kim小时候常来玩的地方。”
  荣叶舟指着一栋破旧的小木屋,神色间有隐隐的欣喜,迫不及待与杨渊分享他童年里为数不多的幸福,“有时候抢到商店扔出来的过期食品,我们会跑到这里来吃。”
  ‘过期食品’几个字让杨渊眉头一挑,他想起在g市出租屋里那一袋过期卤蛋,那时候荣叶舟吃得很平静。
  “是什么过期食品?”杨渊找了个地方坐下来,仰头看他。
  荣叶舟跳起来去抓凤凰木低垂下来的花朵,火红的颜色,“什么都有啊,饼干、糖果、方便面,拳馆里的小孩太多了,东西掏出来一下就被抢空,我们后来找到这个秘密基地,吃得很开心。”
  于是杨渊眼前就浮现出那个场景——还是孩子的荣叶舟,瘦瘦小小,怀抱着一大堆五颜六色的零食,和同样瘦小的kim躺在这间已经有些腐烂的小木屋里,你一颗我一颗地分食糖果,还会捡起散落在地面上的方便面碎块。
  “那个时候腿就开始疼了吗?”
  “还没有,是后来才疼的。”
  荣叶舟往杨渊手里放了两朵凤凰花——一朵红色,一朵黄色,然后转身钻进草丛里去找别的植物。
  “是什么样的疼?”杨渊追问。
  “……就是疼啊。”
  荣叶舟揪起几根翠绿的草叶,拧着眉毛,不知道要如何形容那种感觉,“下雨的时候会疼,像有虫子在骨头里面爬。”
  “那你怎么办?吃止痛药吗?”
  “不吃,吃药会影响打拳。”
  荣叶舟又弯腰钻进草丛里,声音隐隐传来:“有时候会吃,实在忍不了的时候,但其实没什么效果,kim说不然叫我去试一试大麻。”
  杨渊心脏陡然提了起来:“你试了?”
  “没有——抽过一口,觉得很臭,不喜欢。”
  “不要碰那种东西。”
  “没有碰。”
  荣叶舟忽然又欣喜地拿着一朵花回来,放进杨渊掌心,“想当冠军,那些东西是不能碰的,我知道。”
  杨渊笑笑,抬头揉他脑袋,“乖。”
  这小孩又像忽然受惊的小动物一样,瞪大眼睛跑走了。
  一整个下午,他们都在这片森林里耗费光阴,荣叶舟告诉他,这里从前有一片打理得非常漂亮的花园,花园主人是个老妇人,总是把这块地方搞得五颜六色,种所有热带气候里可以成活的花,后来老妇人去世,花园渐渐荒废,但每年仍有残留在地底的种子,顽强地破土而出。
  少年时他和kim会在这里摘那些已经失去主人的‘野花’,编成花环,kim热衷于玩装扮新娘的游戏,在头上披一块鲜红的纱巾,在翠绿的林中奔跑。
  但荣叶舟总是拒绝假扮她的新郎。
  他那时候觉得人类非要拉着另一个人类组建家庭,真是世界上最奇怪的事,有什么好处非要那么做不可呢?
  他身边的所有人都在结婚后变得很奇怪——男人开始暴躁懒惰,女人开始软弱哭泣,结婚前的拥抱和吻都变成互相之间毫不留情的诋毁与谩骂,他们甚至不再是男人或女人,不约而同地变成另一类群体——已婚的、困顿的中年人类。
  不过,kim也只是喜欢假扮新娘而不是成为真的新娘,这让荣叶舟松了口气。
  他们日复一日在这里编花环,热带植物生命力旺盛得惊人,叶片肥大,花朵艳丽,在雨季里横冲直撞地生长,木头屋子的角落里开始冒出蘑菇,kim又假装自己是误食了毒蘑菇而中毒的美丽公主,等待王子来将她吻醒。
  荣叶舟煞风景地告诉她:【没有王子会来吻你,王子正在皇宫里吹着冷气呼呼大睡呢——而且王子并不英俊,他甚至有啤酒肚。】
  kim气得揪起一把蘑菇就往他嘴巴里塞。
  荣叶舟眼疾手快地回击她,两人扭打做一团,很快kim就去发掘一些新游戏,而荣叶舟捡起她留下的红纱巾,心想,或许那个叫杨渊的人会在下一秒钟就出现在这里。
  如果是他的话,没有骑白马也可以。
  没有亮晶晶的王冠也可以。
  只要他伸出手。
  -
  杨渊对不远处的荣叶舟伸出手:“小舟,你过来。”
  “怎么了?”
  荣叶舟正专心致志在荒草遍地的花园里寻找还残存的花,没记错的话上一次来时这里还有一些迷你玫瑰和依兰花?也许是花期已经过了,眼下怎么也找不到。
  他匆匆跑回杨渊面前,往杨渊手里塞了两支刚从树上折下来的香榄,有些期待地问:“这很特别吧,它又叫牛乳树,有果实,是奶味的。”
  杨渊接过那两支乳白色的花,又捉住他的手腕,“坐下。”
  荣叶舟还在期待他的回应,用那双黑黑亮亮的眼睛看他。
  “牛乳树?”
  杨渊抬手抹去荣叶舟额角的汗水,“听上去很有食欲,不过‘香榄’这个名字更好听。”
  下一秒,他从树枝上折下那朵饱满的花,顺手别在荣叶舟的耳朵上。
  “早就这么觉得了。”
  像是终于终于验证了自己新提出的假设一样,杨渊笑着呼出一口气,“你很适合戴花。”
  荣叶舟被那一朵花困在原地,不敢动弹,觉得自己像是戴上紧箍咒的孙悟空,他闻到香榄幽幽的味道,奇怪,这种味道明明那么熟悉,从前饿肚子的时候和kim吃它的果子吃到呕吐,可眼下却蓦然发觉这味道幽然令人着迷。
  “可以给你拍张照片吗?”杨渊就这样掏出手机。
  不,不可以。
  荣叶舟有些慌乱,他想要拒绝,却又被那一朵花压得连怎么说话都忘记了,他看见杨渊鼻尖上有一滴很小的汗珠,阳光从那里面穿过,折射出五彩光芒。
  “不说话就当你默认了?”
  杨渊已经将摄像头对准他。
  心如擂鼓,荣叶舟频繁眨眼,被杨渊冷而漂亮的眼睛吸引了全部注意力,以至于忘记了拒绝——那双眼睛好幽深,像森林深处清澈的泉,他忽然又想起自己曾在那样的泉水旁摔过一跤,水底的鹅卵石滑溜溜,泛着诱人的冷光。
  滞后许多年的疼痛忽然从膝盖处传来,时光猛地倒流回那一天,荣叶舟挨了打,气恼地从家中逃出来,不知不觉跑进丛林深处,他发现那一处未曾踏足过的泉源,伸手去捞水底的石头,却不料脚上的塑料拖鞋叫他狠狠摔了一跤,把膝盖磕得鲜血淋漓。
  可当时明明没有感觉到有多痛。
  荣叶舟眨眨眼,在一种汹涌而又不明意味的幸福里流下眼泪。
  与此同时,杨渊正在等待他允许拍摄的手指不小心按到屏幕,无声的‘咔嚓’悠悠在林中飘散。
  -
  “怎么老是哭啊。”
  杨渊有点没办法,叹着气把荣叶舟揽进怀里,“还说已经长大了?小孩。”
  荣叶舟推开他:“只是被太阳晃到眼睛。”
  “原来是这样。”
  杨渊点头认可他的解释,“小舟,是不是很舍不得离开这里?”
  这里吗?
  荣叶舟放眼望去——非要说的话,是有些舍不得,他很习惯在不开心的时候跑到这里来,自己也好,和kim一起也罢,这样天然的环境里让他觉得安全。
  但杨渊也让他觉得很安全。
  “我的家乡……秋冬时会很冷,植物没有这么多种类,也没有这么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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