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这村寨,或许远没有秦青川表面看去的平静。
倒是不过半晌,门口又传来了一阵敲门的声音。
秦青川不方便行动,却还是被这声音吸引了,听见曲禾去开门,他也慢腾腾从床上下来,披着肩头的衣服,打算往外面去。
昨晚从山里回来,他的病情如曲禾所料的那般反复了起来,一直折腾到了后半夜,才算是稍微睡了一会儿。
可秦青川心里装着事情,睡也睡不着,如今听见有人来,自然也不愿意在床上躺着,虽然虚弱,却还是勉强走了出去。
外面,来人是田村长。他的脸色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也不太好,瞧见曲禾,礼貌地打了声招呼,想说的话还没说出来,又瞧见出来的秦青川,眸子的光不免动了动,最终那些话也没说出来,只好化成了一声哀叹。
转而,他又关心起秦青川的病情来。
“秦老师,身体好点了吗?”
他勉强扯出一点笑意来,似乎也觉得自己不应该打扰生病的人。秦青川随便点了点头,倒是曲禾看他出来,神色似乎有些不悦,但最终也没说什么,示意田村长往火塘旁边坐了。
田村长倒是也不见外,坐在火塘旁搓了搓手。秦青川也磨蹭到那边坐了,他到底还是有些疲惫,看着田村长脸上欲言又止的表情,干脆主动问道:“田村长,您怎么过来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秦青川也能猜到的,毕竟田村长通常不会无缘无故来找曲禾。
曲禾倒像是已经习惯了,他秉承着待客之道给田村长倒了杯水,又给秦青川也递了一杯。跟田村长的不一样,他给秦青川的水里加了点温热的药茶。
田村长接了那水,神色却似乎还有些纠结。反倒是曲禾看出了他的心思似的,又看了眼旁边的秦青川,道:“他不是外人,有什么就说。”算是给了田村长一颗定心丸。
秦青川一愣,还没明白曲禾这么说的意思。田村长倒像是真的放下心来似的,干脆地将那杯水喝了,这才终于捶了捶老腿,愁眉苦脸道:“我来,还是因为,石翠的事情啊。”
果然如此,秦青川心中明了,却反而更加沉重了。
他捧着茶水,感受着掌心的温热,倒是没喝。
曲禾也坐了下来,田村长便不那么见外了,直接同曲禾忧愁起来,道:“我那天听说了你的安排,本来也是觉得不错,但是哪想到……”他似乎有些遗憾,看了眼还拖着病体的秦青川,又扼腕起来,道:“你看看这事情,这不是巧了吗?”
本来就是为了证明石翠不是“琵琶女”,哪想到秦青川去了他们家,回来就生病了。
证伪没做到,证真倒是真的证了,也难怪石翠会心理崩溃到离家出走。
秦青川顿时觉得自责起来,他皱着眉低下头去,像是犯错了似的不敢说话。
倒是曲禾并不这样认为,他的声音依旧平静,辩驳道:“巧合罢了。最近气候多变,秦青川刚来苗疆不适应也是自然。更何况,那天去石翠家里的不止他一人,我没有感觉到任何不适。”
曲禾显然已经不相信那些,但田村长脸上的神色更加凝重起来,道:“曲禾,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你这么说,村里的人可不认啊。”
“现在大家都已经传开了,就说石翠是继承了她阿妈的‘琵琶女’。而且她现在还跑到生苗那边去……”田村长痛心疾首,不断敲着身边的地板,复杂的情况让他不知道还能怎么说。
好一会儿,他似乎才让自己冷静下来,又向曲禾征求意见道:“曲禾,你觉得这事情该怎么办?”
这显然是一件难题,否则田村长也不会找曲禾来商量。
曲禾脸上看不出什么思索的表情,不过他反而看了看秦青川,似乎想征求对方的意见。可惜秦青川并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他依旧锁眉低着头,似乎在想其他的办法。
曲禾便暂时不再问他了,又看向田村长,道:“现在寨里的人什么意思?”
民众的态度也很重要,曲禾不能不考虑。
一听他这么问,田村长更加愁苦起来,他叹息连连,道:“早上的时候,这件事就传开了。我路过了几家,看他们大部分人的意思,是不想要石翠回来了。”
“既然她母亲以前是生苗的人,她现在又跑了回去,倒不如让她继续在生苗那边还安心。”
大部分人这样想,倒是最简单的办法。然而这却显然刺激到了秦青川,他猛地抬起头来,严肃地看向田村长,道:“不行!那孩子的母亲既然是从生苗跑出来的,就说明她的母亲并不想待在生苗村。如今你让她的女儿又重新回去,她母亲的逃跑,又还有什么意义?”
被如此犀利的询问,田村长显然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为难地看了一眼曲禾,像是想要曲禾来辩解一下。只可惜曲禾什么都没说,反倒是秦青川又想到了什么,向曲禾求证起来,道:“曲禾,田村长,我想问问你们,石翠的母亲蒲嫂,寨子里的人说她是‘琵琶女’,是不是就是因为,蒲嫂是从生苗村跑出来的人?”
生苗不通外界,昨天曲禾已经跟他说明过了。
他这么一问,曲禾脸上没什么表情,田村长却觉得有些尴尬起来。他搓了搓手,见曲禾不回答,秦青川的眼神又不肯罢休,终于还是无奈道:“秦老师,您可能不清楚,咱们寨子……或者说大部分寨子的人,都是不喜欢生苗的。”
“他们不通外界,甚至就连同为苗人的我们也不爱联系。所以在很多苗人的眼里,他们也是神秘、掌握着‘巫蛊之术’的存在。”
这便说得通了,秦青川心中了然,却又不免有些悲哀,道:“所以,并不是因为蒲嫂真的会下蛊,只是因为她是从生苗逃出来的人,所以大家才自然而然地认为她会下蛊,对吗?”
“不不不……”田村长却又否定起来,话出口却又觉得有些不妥,斟酌道:“其实她自己,也觉得自己会下蛊。”说完,却连他自己又觉得有些后悔。
这样的生长环境里,三人成虎的事情,假话说多了也就成了真的。
秦青川叹息地看着田村长,又不免问道:“那么田村长觉得她会下蛊吗?”
“……”
田村长抿了抿唇,没回答。
曲禾倒是开了口,道:“她不会。”口气坚决,像是早就有了答案。
秦青川瞧了他一眼,像是对他的笃定有些震惊,但转而像是得到了莫大的支持一样,心中疲惫的病态一扫而空,又积极道:“所以!她的女儿不应该再被人困在流言蜚语里!她们都是不会下蛊的普通人,凭什么被人污蔑!”
秦青川的态度让田村长有些震惊起来,但随即他又显得有些为难,道:“秦老师,我明白你的意思,也很支持你的行为,但是现在……”石翠根本不在这里。
可这对于秦青川来说根本不是什么难题,他病容的眼睛里又亮起光来,信誓旦旦道:“那就把她找回来!”
说得容易,田村长脸上却顿时露出古怪的表情,像是欲言又止地在看一个疯子,最终,只能斟酌地看向曲禾的态度。
然而曲禾什么都没说,平静的脸上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反而站了起来,往厨房里面走去。
一时间,只剩下田村长和秦青川坐在那。这让田村长更加尴尬起来,看着坚定的秦青川,他也只能轻咳一声,想要劝阻道:“秦老师,我知道您对孩子们的用心,但是您也应该知道,生苗那边,跟咱们是有隔阂和间隙的。您贸然过去的话,到时候我担心您也会有危险……”也正是这个考虑,昨晚曲禾才会把他拉回来。
然而秦青川早就已经打定了主意,他深吸一口气,耐心同田村长又解释道:“田村长,我明白你的好意,但是我作为老师,我不能不管我的学生。更何况,大家有没有问过石翠的意见?她想不想出来,她想不想回来读书,这些也都需要去跟她自己确认。”
秦青川的表情笃定而坚决,道:“我知道大家可能都对那个寨子有忌讳,但是我不怕,我不是苗疆人,我没有那些忌讳。”他笑起来,像是根本不在乎一样。
看着秦青川这个态度,田村长也知道没什么可以劝的了。他舔了舔嘴唇,正不知道该说什么,倒是曲禾从厨房里出来了,手里端了碗药汤,也不说话,直把他往秦青川的眼前递过去。
那草药味一股脑地熏过来,秦青川觉得自己差点要晕厥了,本能似的往后要躲开,却听见曲禾淡淡道:“你若是想去,把这个喝了,我带你去。”
他这么一说,秦青川眼睛骤然一亮,可田村长却像是更加恐慌起来,忙要劝道:“曲禾,那边危险啊,而且你……”
“我会苗语,他什么都听不懂,怎么跟那边的人交流。”曲禾似乎也打定了心思,不顾田村长的阻拦,他又将药碗往秦青川的眼前递了递,道:“把它喝了,等你病好了,我带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