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安德点点头,转身对工作人员讲的话却是:“麻烦再拿个更大号的吧,我们想两个尺码一起试试。”
  孔唯的表情更茫然了,还带着些烧红的羞涩。一种叛逆的坏笑,孔唯看见了,在安德脸上荡啊荡,直到被推着走进试衣间,安德还是在那样笑,笑得孔唯的耳朵根在滴血。
  他想到陪他妈一起看过的偶像剧,男主带女主去试晚礼服,大概也是类似的场景。
  孔唯没能成功试完两个尺码,小尺码他就穿着非常合身,掀开帘幕,安德坐在正对着他的位置发信息,一抬头,眼睛亮了一瞬,冲他笑:“怎么样?”
  孔唯说:“刚好。”
  然后安德就把这件衬衫买了,毫不犹豫地刷卡、输密码、签字,一气呵成。他将购物袋举到孔唯面前,更为郑重地说了一遍:“谢谢。”
  孔唯却不是很想接,他知道安德这样做是出于教养,他不喜欢欠任何人的,所以之前要给他钱,现在又买昂贵的衬衫当礼物,付完钱交完东西,他们两个就算两清了。他在刺青店的工作要结束了,药膏最终没能给出去,安德的刺青应该不再发炎了吧?
  本来不就该这样么?他不过是个“以前家里保姆的孩子”,过去不应该喊安德哥哥的。
  孔唯头垂下去,接过那个购物袋,沉甸甸的,把他使劲往下拽似的。
  “怎么总低着个头啊?”安德也低点头试图看清他的表情,“我看不见你的脸,都不知道你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高兴。”孔唯紧接着回答。
  “高兴就行。”安德笑了起来,环顾四周一圈,露出找到目标的眼神,“走吧,饿死了。”
  周四t.g.i. friday's 里的人没那么多,但声音还是嘈杂,店里在放《tik tok》,隔壁桌的两个女生会偶尔跟着唱。
  孔唯将购物袋和双肩包放在一边,盯着旧得不能再旧的书包带走神,等到安德点完餐,他终于鼓起勇气,从包里拿出一千块递了过去。
  “什么意思?”
  “上次,在警察局门口,你给我的钱。”
  安德挑了下眉,眯起点眼睛,很困惑似的,“一千块又不是一千万,有必要非得还给我?”
  话听起来像是生气,但语气没有波澜。孔唯还是伸着手,没打算收回去,很认真地说:“我没有一千万。”
  安德哈哈地笑,问他:“你怎么这么傻?”
  孔唯的脸又红了起来,不过没之前那么严重,他把钱放在桌上推到安德那边,垂眼说道:“这个钱本来就是你的。”
  短暂的沉默过后,店里的歌曲已经切到《i know you want me》。工作人员先上了两杯柳橙汁,柔声细语地说:“请慢享用。”
  安德对她说谢谢,孔唯也后知后觉地跟着讲,但抬眼工作人员已经走远,于是他正对上安德的视线——平静,似乎还带着点调笑。
  安德把纸币连同柳橙汁一起推了过来,淡淡地说:“我不要,给出去的东西我不会再收回。你要不想要就扔了吧。”
  “这是钱,怎么可以扔?”孔唯讲话有些急。
  “哦,那你就收好。”安德隔了半晌又说:“我有点事,离开十分钟。”
  孔唯呆呆地说哦,在店里默默地等。菜很快上齐:炸鱼薯条、意大利面、碳烤肋排,还有很多他叫不上名字的东西。
  每次跟安德吃饭都点很多菜,可是他又从来不会多吃,似乎从小就是这样,厌食症似的。一桌人里面,他永远是最先放下筷子的。但身材和力气又跟瘦骨嶙峋搭不上边,他小许如文两岁,打架却能次次占上风。
  孔唯一边想着这些不着调的事情,一边把盘子往安德那边挪,仍旧一口没吃。
  十分钟后安德回来,手里多了个购物袋,上面的英文孔唯没法连贯地念出来,只是盯着那成串的字母神游,直到一只崭新的双肩包出现在他面前。
  这只包跟他的旧包长得差不多,深蓝色的,多了个隔层,也更大一点。孔唯懵懂地接过书包,眼神始终停在安德身上——他站着注视孔唯,眼神却跟居高临下无关,笑容淡淡的,让孔唯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温柔。
  是的,温柔,孔唯在心底默写这个词语。他写得极快,仿佛为了这两个字做了十分长久的准备。安德的声音就是在温柔一词刻在他心底之后响起的:“这里没你那个牌子,我买了个差不多的,行吗?”
  孔唯大幅度地点头,可心情算不上美丽,安德给他的东西越多,他就越笃定他们即将告别。身边的这只旧书包就是当时安德给他的,不久后他就离开了许家。
  孔唯当着他的面把旧包里的东西装进去,都是很无聊的玩意,唯一让安德眼前一亮是一本字典。
  他问道:“你随身带字典啊,这么热爱学习?”
  “我前几天买的,想多认识点字。”孔唯讪讪地笑,很快把拉链拉上,“我其实,已经不上学了。”
  这话过于难以启齿,孔唯也是鼓足勇气才开口。可安德好似毫不在意,漫不经心地答:“不上学挺好的啊,学校没什么特别的。”
  孔唯猛地抬头,直直地盯着安德的嘴,产生一种不可名状的期待。他看见安德笑了,又说:“学习哪里都能学,你脑子很聪明啊,我记得你以前做数学题很快。”
  “啊——”孔唯害羞地低下头,“你还记得。”
  这都是多微不足道的事情,他不过是当年拿着安德的算数手册在草稿纸上做题,都是简单计算,没什么可提的。可是从安德口中讲出来,他却有种飘飘然的得意......他的确是做题很快啊,而且次次都能全对,当时的安德妈妈夸他有颗特别聪明的大脑。
  其实他也都记得啊。
  孔唯高兴地笑了,新书包的气味还在鼻间晃呢,他觉得好闻极了,新鲜、希望、美好,他能想到的好词语此刻都涌入胸腔,正在不顾一切地跳舞。
  走出商场时已经傍晚,孔唯背着新书包,拎着购物袋站在大门正前方。安德在不远处打电话——他应该是又买了只新的黑莓手机,原先那只被那些人摔坏了。
  等到他打完电话,孔唯才反应过来,询问道:“那件事情后来怎么样了?”
  “被校长谈话,骂了我们二十分钟,又夸了二十分钟,说来说去就是别干危险的事儿么。昨天有家报社想给我们约采访,我不愿意,卢海平挺想去。”
  “为什么不愿意?”孔唯问道。
  “啊?”安德觉得很新鲜似的看着他,“低调点啊,不然到时候又被报复了怎么办?”
  “你不是那种会怕报复的人。”孔唯笃定地说。
  “你太看得起我了吧?”安德轻声笑,从工装外套的口袋里掏出一盒烟,问孔唯:“要不要?”
  孔唯摇摇头,见他把烟烧着后说道:“你还会抽烟。”
  安德吸了两口,笑笑说:“是啊,学电影的都抽烟,这是我们的防伪标识。”
  孔唯听了直笑,又抽烟又打架,站在那里跟一尊雕塑似的,主题思想是我就要来搞破坏!俨然一副坏孩子的面孔啊。
  孔唯走近一些,那烟味就更浓,一缕烟悠悠飘进他的鼻腔,也有些搞旁门左道地从他的眼睛、耳朵进去,有洞就钻。没多久孔唯的大脑被尼古丁的味道占满,细线似的绕着他的血管神经。
  “阿姨也会抽烟。”孔唯无意识地提起。
  安德抽烟的手悬在半空,原本他正准备开口,听见孔唯提起他母亲,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场火再度烧起来,首先燃着的是他手里的这根烟,然后是他的手指、衣服、脖颈、眼睛.......十一月底的台北夜里已经很冷,这场火却灭不掉。
  一根烟抽到三分之二,安德的电话响了,他接通讲了几句话,侧过身挥了挥手。孔唯循着那方向看过去——一个高挑的女孩,穿黑皮衣,棕色麂皮长靴。走得很快,一把抱住安德,两个人在大街上接了个吻,孔唯侧过头不去看,停顿几秒钟后看见那根烟已经在皮衣女生嘴里了。
  抱怨的声音传来:“陈可辛怎么只会用煽情这一招啊,《十月围城 》烂透了!不过我室友哭得很厉害。”
  “怎么不看《阿凡达》?”安德问。
  “三十一号那天看啊,跟你一起,你不要明知故问。”
  安德无奈地笑,“跨年看《阿凡达》啊,你真有意思。”
  “看完刚好十一点半,可以走去101等烟花。”
  她顶着纯黑的波浪卷发,笑容灿烂,冲孔唯挥了挥手:“你好,我叫陈怡婷,安德的女朋友。你就是那位会刺青的弟弟?”
  孔唯点了点头。
  隔天他走进刺青店,带着陈怡婷一起,没有提离开的事情。
  今天是陈怡婷和安德在一起的第三十天,她坐在沙发上翻那本翘了边的图册,问孔唯有什么具有纪念意义的图案推荐。
  孔唯给她倒了杯水,思来想去也讲不出答案。想要达到忘不了的效果,那不得自己想吗?比如安德手臂上的那把粉色的枪。更何况三十天有什么可纪念的?他想恋爱中的人都智商不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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