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但他也早已习惯在人群中沉默。事实上,这种沉默让他感到安全舒适。也是在沉默中,孔唯第一次对林逸柯有了更为深入的了解。林逸柯最喜欢的歌手是陈珊妮,最爱的演员是张震,最爱的品牌是川久保玲,脚上那双鞋就是证明......《men‘s uno》的每一期杂志都买,偶尔还会看《vogue》。对此他还开自己玩笑:“虽然看时尚杂志是蛮娘的,但我要做明星的啊,这个是必修课。”
  孔唯默默记下,心里头有个不可说的念头在悄然生长。
  回台北后他买了只mp3,拜托nana从电脑上下载了十首陈珊妮的歌,到头来还是只觉得《红眼睛》好听。听久了习惯性跟唱,刺青的时候就在那儿哼,有一次被一个客户听到,说就要在耳后纹这首歌的歌词:美丽的旋律送给一只负心的耳朵。孔唯照做,盯着那排字看,觉得自己大概是有毛病。
  但这个毛病没有消亡的迹象,反而愈演愈烈。他还租了张震的几张影碟轮着看,也没觉得这位大明星多迷人,只觉得台北又冷又暖,朦胧迷离。最后一部看的是《春光乍泄》,刚放了个开头,孔唯就按下了暂停键。
  这居然是部同志片!
  孔唯拿起影碟端倪,哦,那封面确实有着很明显的同性恋气息。他有些愤愤地想,没看到底下的拥抱的两个人啊,还以为海报只是黄绿色的风景。
  但孔唯还是坚持把它看完了。或许也用不上坚持这么折磨人的词语,他其实沉入其中,到后来还哭了。莫名其妙的眼泪。
  原来男人和男人之间,也能产生这样深刻的感情,即使暴力、谎言和错误贯穿始终。
  他开始迷恋那片伊瓜苏的瀑布。
  有一天,孔唯甚至冒出一个古怪的念头,他想在自己的腰身纹一片瀑布,那底下应该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当然是他,但另一个,他没法想得明白。每次那张脸出现在想象中,就会有其他声音出现,截断他的荒唐描绘。
  有时他站在刺青店窗口,看nana和女朋友在对面滴着雨的屋檐下,接一个十几秒钟的吻,抽同一根烟,脸上是他很难形容的笑意。他看得入迷,连疯狗的叫喊声都听不见。旁观者都这样专心,那恋爱中的人想必只会更投入吧?
  他想到安德。
  安德总是不费力气,牵手、接吻的时候轻而易举,对他而言,那好像是比呼吸还要日常的事情。
  于是孔唯又陷入一个新的问题:安德爱林逸柯吗?
  他曾经听到过林逸柯问安德:我在你心里排第一吗?安德当时在给一个学姐剪短片,答得心不在焉,但也够不近人情的,他说:“别那么无聊。”
  孔唯也觉得林逸柯这人挺无聊的,比他想象得还爱钻牛角尖,千方百计想从安德这里寻求一个特殊的位置,问他排名,确认他来到台湾读书是因为自己,还要在半夜的时候让安德去买烧麻薯。
  孔唯自认永远干不出指使安德的事情,但关于排名的话题,他还是没忍住问出口了。
  那是在圣诞节前一天,后一天是安德生日。店里临时接了个大单,要给一个客户的后背纹一条腾云驾雾的龙,这是个大工程,疯狗有事请假,工作就落到他和黑仔手上。于是孔唯只好提前把生日礼物交给安德。
  他早上八点出发,在博爱路和汉街口一带的“相机街”逛了一天,最终在靠里的一家相机店,花费一万台币买下一只二手佳能dv。
  没有包装,只有个纸袋,上面拿粉色水笔写了四个大字:生日快乐。
  安德接过去,说谢谢,打开镜头对着孔唯按下了录制键,当事人一无所知,懵懂地睁着大眼睛在那儿问:“哥,你觉得怎么样?你喜欢吗?老板说这款很受电影学院的学生欢迎,人也很好,还给了我两块电池......哥,你怎么不说话?”
  孔唯看见安德在笑,才意识到对方在拍他,脸红得飞快,被某种不知名情绪烫透了,生气地背过身去,抗议着问:“为什么拍我?”
  “哈哈,”安德放肆地笑着,把镜头合上,“因为你傻得可爱。”
  “你觉得怎么样嘛。”孔唯还是背对着他,眼睛在看地上。
  安德揪着他的书包将其拽过来,“你真是我见过最容易脸红的人。”
  最?孔唯呆呆地看过去,这是个跟程度、排名有关的字眼,忽然又想起林逸柯的问题了,或许他比林逸柯还要更在意答案。心一横,大胆地问安德:“哥,我在你心里排第几?”
  这的确是莫名其妙的转折,极其荒唐的问题。安德一下子没厘清,顺口回答:“排第一啊,没见过比你更容易脸红的。”
  理解错他的意思了,孔唯不甘心地追问道:“我是说,在你心里,有没有一个......排名?”
  “什么排名?”安德把dv机放回纸袋,手垂在一边,好奇地看他。
  “就是,阿姨排第一,你男朋友排第二,这样的排名。”孔唯投去更好奇的眼神。
  安德终于明白他在说什么,表情始终像块石头一样淡漠,“你这不是都给我排好了吗,那你说说,你觉得你排在第几?”
  “第十吧。”孔唯没太多底气,“有吗?”
  安德哈哈地笑,问他:“那前面九个人是谁?”
  “阿姨,你男朋友,你爸爸,你妹妹,卢海平,许如文......还有一些我不认识的人吧。”
  “你是不是听不懂我讲话啊?”安德靠近了一点,仍旧是笑着的,“你觉得许家人在我心里很重要吗?”
  重要吗?孔唯想答案当然是肯定的。毕竟流着一样的血,就算有再大的过节,关键时刻还是亲人最要紧吧?要不然当时他也不会那么轻易地被赶走。
  “怎么说,他们也是你的亲人嘛,你们是有血缘关系的。”孔唯给出的回答倒也有道理。
  “这样啊。”安德像是在生气,眯起点眼睛,“虽然你说的是事实,但我跟他们的血缘关系约等于没有。”他点了点孔唯的额头,问道:“你竟然还能把许如文排进去,你能不能告诉我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孔唯痴痴地笑,也不回答安德的问题,只是默默地将自己的排名上升至第九位。
  那天他们沿着学校门口的金字塔走了一圈,遇见一对情侣吵架,孔唯突然停下来想听他们在吵什么,站那儿一动不动的,最后被安德拽着书包带拖走,说他怎么这么八卦?
  其实孔唯就是对恋爱有兴趣而已,非常,非常有兴趣,从大概一个月前开始就越来越好奇所谓的喜欢、恋爱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安德把他往学校带,去福利社吃猪脚米线,买了两瓶橙子汽水,安德打开只喝一口,剩下的孔唯盯了半天,没好意思把话讲出口。但安德对他的读心术总是有效,拿了个塑料杯把汽水倒进去,推到孔唯面前说:“喝吧。”
  孔唯脸红着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喝,轻声说:“我不是馋,我是觉得不能浪费。”
  从小学来的道理,并且身体力行地贯彻着。小时候碗里要是剩米饭,他爸就会突如其来把筷子扔过去,说他浪费,家里就是因为他才越来越穷的,也是没什么道理的指责。可他还是得承受这种指责的连锁反应——筷子戳到眼睛,眼泪哗得往下流,眨巴眨巴,那米饭变得模糊,他就就着眼泪,没有目标地把碗里的米粒吃干净了。
  后来被黄小慧收养,也还是一天到晚说不要浪费。最开始带着他去看病,想把这个痛觉失调的毛病治好,被神棍骗,口袋里只剩一百块,母子俩紧巴巴地合吃一碗面,那时候孔唯觉得都是自己的错,眼泪汪汪地说不看了,一边觉得这碗面不好吃,另一边更坚定地想着不能浪费。
  这四个字算是一直跟着他了。
  安德靠着椅背,回答道:“我知道,浪费可耻,我就是喝不下了。”
  “我没有觉得你可耻。”孔唯把杯子放下,有点着急地说道,“喝不下我可以喝。”
  安德露出那种十分无奈的表情,简直无言以对,叹了口长气,“孔唯,我建议你下次去参加大胃王比赛。”
  孔唯把汽水一饮而尽,猪脚面线也早空了,他心满意足地说道:“我参加过啊。几年前,士林那边举办过吃寿司大赛。”
  安德的手机屏幕亮了,他一边回消息一边问:“结果呢?拿了第一?”
  “没有,什么名次都没拿到。”讲起这段失败的经历,孔唯却是高兴的,“不过没有付钱,因为我当场吐了,被老板送到了医院。他吓坏了,还给了我一千块钱。”
  安德停下打字的动作,皱起眉看他,又想说他傻了,但看着他的笑却无论如何也讲不出来。那头许如稚的信息还在源源不断地冒出来,她自作主张跑来台湾给他过生日,此刻已经降落在桃园机场,安德无心理会,把手机翻过去,最终也不过是对着面前这张稚嫩到易碎的脸说:“以后别再参加这种比赛。”
  第21章 圣诞节
  台北的圣诞气息一年比一年浓郁,大街小巷被红绿配色的装饰物占据,走进商场还能听见音量不算高的《we wish you a merry christma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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