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屏幕下方的文字密密麻麻:知名青年艺术家席文展览在台北美术馆展出。
安德和许如文隔着点距离,全程没说话,当然镜头也只给了他们十几秒钟的和平共处时间,孔唯并不知道镜头背后他们有无产生如小时候那样随时随地迸发的矛盾。
应该有吧?他有些灰心地想。安德怎么会这样心甘情愿地和他们站在一起?新闻用的称谓还是一家五口,这样的话术安德可以接受吗?孔唯漫无边际地发散着失落的想象,不久后他就收到律师信息,说那个男生醒了。
于是孔唯没有再看,背过身去,将残忍的现实抛到身后。
不一样,他愤怒之下的脱口而出是如此真实吗?世界不会眷顾他们这样的人,天平从来都是向另一边倾斜。
孔唯跑着离开了充斥艺术气息的宝丽广场,带着花费三千元淘到的仿真手枪——前段时间卢海平跟他聊天,说安德吹毛求疵,非得要一把一比一复刻的柯尔特m1911,淘遍市场,都各有各的瑕疵,好不容易找到一把,安德却说重量不对。卢海平在对孔唯大吐苦水,说他这样拍片要把人折磨死!
但孔唯把这话听了进去,在论坛发帖,也每周去各个市场闲逛。昨天有人回复,说宝丽这边有家店专卖仿真道具,所以他才长途跋涉地跑来。
最终确实让他如愿以偿,可现在又不想送出去了。他把枪塞在胸口,如同电影里的即将毁天灭地的社会边缘青年,阳光那么烈,将他照出一道极深的阴影。
回去的捷运上也能看见艺术展的新闻,孔唯窝在座位,茫然地扭头,才知道视频最后许如文还拍了拍安德的肩,示意他一起往前走,安德点点头,似乎给了个笑容。离得太远了,孔唯看不太清。
他决定不要再看,也不再想。
几天后孔唯和nana又去看了一次疯狗。疯狗全程扯着一个难看的笑容,喃喃着:“妈的,我妹死得这么容易,怎么这种人就是死不掉啊。”
孔唯和nana没法给出答案。
离开的时候遇到黑仔,他沉默地点了点头,没有看nana,交给孔唯一个信封,也是跟刘思真差不多的意思。他说见面就算了,疯狗大概也不愿意多说。还说他过几天要回老家,再也不回来。临走前他看了nana一眼,不过是匆匆一瞥,然后转过身骑上一辆摩托车离开。
回去的路上nana开了点车窗,在冗长的沉默后开口:“你有想好之后要干什么吗?我认识几个开刺青店的老板,帮你问问他们还缺不缺人。”
孔唯侧过点头看她,没有说话。nana又讲:“我最近托中介帮忙把店转出去,他说蛮多人想要的,这周末就有两个人来看。”
“你要去曼谷吗?”孔唯问,“一个人?”
“不知道哎。”nana轻松地笑着,“等疯狗这边的事情结束吧,也可能去大陆,你不是从那边来的吗?那里和台湾差别大吗?”
“我不知道我是从哪里来的。”孔唯空白了几秒,回答:“也不知道到哪里去。”
第43章 暴雨将至
安德在内湖的一家打枪场拍戏时接到席文电话,喊完卡,拿起手机问道:“什么事?”
对面却是许如稚,兴致勃勃地讲:“哥,你现在在学校吗?我来找你,然后我们一起去饭店。”
安德直接挂了电话。但还是在结束拍摄后来到圆山大饭店,踏上铺了红地毯的阶梯,经过一根又一根通天似的大红色圆柱,跟着服务员上了顶楼。见她推开一扇古朴的木门,接而听到里面传来的招呼声:“安德来了。”
席文放下手中的高脚杯,笑着去搂安德的肩,将他带到一个头发白了一半的男人面前,说着:“杨校长,这就是安德。”
安德认出了面前的人,他们学校的前任校长,第一年开学时他还上台讲过话。
“我有看过几个你拍的短片,很有想法哦,最近是在拍毕业长片?”
“对。”安德客气地笑了笑。
杨校长也跟着笑,拍拍他的肩膀说:“这小孩真的跟老许长得太像了,眉毛、眼睛根本就是一模一样嘛!不过就是一个绿,一个黑。”
他说完话,侧过身去,于是许镜竹便完完整整地进入安德的视线。他穿浅蓝色衬衫,搭一件深色毛衣外套,灰色围巾挂在手边的红木座椅椅背,抽了口雪茄,淡淡的烟雾遮住三分之二的镜片,几秒后散去,他笑道:“他还是跟他妈妈更像一点。”
安德神色平静,见许镜竹走上前伸出手,从席文手中揽过自己的肩,使得他面向圆桌,和桌边的人一一打招呼。
台北美术馆的馆长、策展人、电视台台长、青年画家,还有跟了许镜竹很多年的林秘书......他礼貌地挥手叫人,最终视线停定在许如文和许如稚兄妹俩身上,忽地顿住,别过眼神,然后拉开椅子入座。
许如稚坐在他旁边,有点气鼓鼓地问:“你怎么挂我电话?”
“我在拍戏。”安德喝了口面前的普洱茶。
“是不是六月就毕业了?”
安德“嗯”一声,许如稚的语气转缓,音量放低:“你怎么都不回家?今年过年,去年暑假,你都没回来。”
桌上的人已经就着台湾这些年的日新月异聊开来,安德心不在焉地答道:“我回来了啊,九月份的时候。”
许如稚“啊”一声,她知道那是安德去祭拜他妈了。可听到这话心情实在糟糕,委屈道:“你回来了也不跟我说。”
“小稚,怎么这副表情啊?”杨校长忽地开口。
安德没有看她,只觉得烦,听到许如稚局促地回答:“我在问哥哥什么时候能回家。”
其他人听了哈哈笑,杨校长喃喃道:“六月份吧,我记得今年应该是六月十一?”
安德点点头,杨校长又打趣道:“就这样离开台湾喔,回北京拍电影?还是打算帮你爸爸的忙喔?你爸这两年生意做很大喔,在东京都建了美术馆。”
许如文在这时候看过来,筷子停在面前的牛肉片,目光眯成一条线,认真地与安德注视着。他竟然破天荒地开了口:“杨叔叔,安德他就喜欢拍电影,对其他的东西都不不感兴趣。”
坐在另一侧的电视台台长插话:“那很好啊,老许都不知道你的这个儿子多有出息,小小年纪在圈子里名声都传开来,我看连北京都不用回,接着去美国那边闯一闯好了。”
安德没打算回话,许镜竹却在不久后不慌不忙地开了口:“他一直都很有天分,小孩愿意闯我当然支持,闯够了总还是要回家。”许镜竹夹着雪茄笑了两声。
周围人就着安德发散开去聊很多话题,恭维许镜竹有个好儿子,而许如文听着不是滋味,胸口猛烈起伏着。他低声斥道:“许如稚,好好吃饭,能不能别一直烦?”
许如稚觉得他莫名其妙,但还是有点怕,挪着身子往安德身边凑:“你们都凶死了。”
“我什么话都没说。”安德拿起另一边的橙汁喝了一口。
“之前你生日的事,我还没忘呢。”许如稚又把旧事拿出来说,以一种理所应当的语气,“你跟他还在联系吗?”
安德盯着玻璃杯里的橘色液体发愣,没打算开口。
他开始回想今天是几号,四月七日,春天来了,而他上一次和孔唯的见面得追溯到冬天。期间两人毫无联系,唯一的关联是卢海平向他展示过一张孔唯的朋友圈照片:黑夜里绽放的烟花,时间是一个多月前。当时卢海平笑眯眯地问:“还没和好?还是分手了啊?”
安德淡淡道:“不知道啊。”
卢海平又问:“我看他那个同事最近出了大新闻,怎么样了?”
安德的态度更冷漠了,说:“不清楚。”
嘴上这么说,却也没法真的不当回事,所以他今天跑来这边,不得不装作乖巧地参加饭局,听这些长辈谈天说地。
吃过饭后一行人去到休息室喝茶吃点心,这里可以俯瞰台北全景,从高处向下望,城市也不过那样渺小,甚至称不上美丽,不过是繁星点点落在人间罢了,具体的什么也看不清。然而大家都兴致盎然,有说有笑,一帮人还拍了张合影。在许镜竹出门打电话的间隙,安德终于找到机会,同他在走廊处开启对话。
许镜竹挂了电话,开门见山地说:“你说的那个案子,审理的法官是去年从台中转上来的,是你梁叔叔的学生,下午我跟他通过电话,他说可以帮忙打个招呼,但最终还是要按法律流程走嘛。”
安德点点头,许镜竹接着说:“那几个小孩家庭背景挺硬的。”
安德漫不经心地“嗯”一声,许镜竹眯起点眼睛看他,淡淡地笑:“其实你找我帮忙,我还很意外。那个犯事的人跟你什么关系?小稚说你在这边交了些乱七八糟的朋友。”
“没有的事。”安德紧接着开了口,“就是认识,帮过我。”他随便找了个借口。
“少跟这种人来往。”许镜竹抬起点头,伸手替安德将衬衫最上面的纽扣扣上,拍拍他的领口,笑笑说:“后天你席文阿姨的展览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