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不值得。孔唯的心里响起这三个字。
安德的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所以我们好聚好散吧。”
好聚好散?孔唯的大脑空白,呼吸错乱,脸上的一切表情都褪去,似乎很难理解这四个字的含义。
“还没到四年,哥,你是二零零九年十月十二号来的,要到十月份,才是四年。”
安德张开点嘴,却什么都没说出口。语言在此刻彻底失去效用。他从来都是一个不拖泥带水的人,分手的时候干脆利落,对方扇他耳光,骂他混蛋,他都可以照单全收,转过身就云淡风轻,再过段时间甚至记不得那些人的名字和脸。也有人会挽留,说些低声下气的话,问自己做错了什么,我对你还有感情,我们应该好好谈谈。而安德通常只觉得厌倦,一个人要抽身,另一个人学会的第一件事是说些连自己都没法说服的胡话。
但孔唯用的理由却是这个,安德都想夸一句聪明。因为他实在找不到理由反驳。
“哥,你别不要我。”孔唯已经泪流满面,“你说什么我都会听的。”
“我说分开,以后别再见。”安德直直地盯着他,“这句话你能听懂吗?”
孔唯张着嘴巴看他,不久后愤恨地将脸别了过去。
意思是不愿意听了。
“你不需要跟他道歉。我希望一切到此为止,就这么简单。”
“到此为止。”孔唯重复道,一双红透了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对面的人,“为什么?”
房间内安静下来,安德可以看见灯光下漂浮的灰尘,桌子一角缺了一块,脚边的垃圾桶里有颗苹果核,他什么都能看得清楚,唯独看不见那双眼睛。
他似乎是已经十分疲倦,回答道:“因为我不想继续了。”
“是因为陈国伦吗?”孔唯突然这样问。
安德投去诧异的眼神,而孔唯把这句话当成了押注成功的预兆。
“他去美术馆的事情,真真跟我说了。他就是个混蛋,你们不用给他钱。我现在不怕他了,他怕我,因为我之前打得他很重。所以这件事,我是可以解决的。最近他不知道跑到哪里去躲债了,都不知道还回不回来,要是回来,我会打得比之前更重,让他再也不敢来找你们。”孔唯越讲,眼泪流得越厉害,“真的,我不怕他。”
“那很好啊。”安德的语气却很轻松,“你可以拿着钱换一个地方住。”
“我不要你的钱!”孔唯急起来,“他去问你们要钱我都不知道,真的......我不是为了钱。”
“我知道。”安德说,“不是因为这件事。”
孔唯有些无望地抬头,很难启齿地把话说了下去:“他喝醉酒了就会发酒疯,有时候砸东西,有时候打人。他,他就是碰了碰我,我两次都逃走了。你是因为这个所以想分手吗?”他的语气简直可怜,“你觉得,太脏了。”
“不是。别这样想,行吗?”安德诚恳地看他,“跟他没关系,你也没有错,是我自己不想继续。我本来也没有跟谁维持过长期的感情,这可能就是注定的,没有办法。”
“哥。”孔唯的语气忽然变得镇定,“你爱我吗?”
安德靠在椅背,黑暗将他拢住,以至于孔唯看不清他的表情。是在笑吗?嘲笑他的自作多情,所谓爱情,安德从来没有对谁承认过。可如果在笑,又怎么会这么久都没有讲话。
孔唯从死一样的寂静里爬出来,他退而求其次地又问了一遍:“你爱过我吗?”
“好好生活,孔唯。”安德最终这样说,“我们到此为止吧。”
他干脆地起身,孔唯心急地跟着他动,却没法站起来——脚上的镣铐跟桌腿困在一边,发出巨大的响声。安德转过来看,与孔唯对视,他身体弯曲着,哭得不成样子,似乎是因为这一刻的狼狈而流出更多眼泪。安德顿在阴影处,正要向前一步时,门被打开了,警察喊了句:“发生什么事了?”
安德哑声道:“没有,我们结束了。”
“哦,好。”
安德朝门口走去,与警察擦身而过,将孔唯的声音抛在身后,正如他在不久之前做出的决定。从今以后他要把自己也全然抛弃。
第48章 再见,南国
出警局的时候天已经黑透。安德往外走,看见许镜竹站在门口,更远处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许镜竹拢了拢胸前的灰色围巾,“见完最后一面了?”
安德只是问:“什么时候能放他走?”
“等你走了他就能走。”许镜竹若无其事地说,“如文醒了,他坚持要让孔唯坐牢。”
安德疲倦的眼中终于不再死一样的平静。他扭头看过去,许镜竹在笑,十分云淡风轻的样子。他拍了拍安德的肩膀说道:“你不用紧张,我答应了你的事情一定会办到。只是需要如文退让一步,受点委屈。”
“委屈。”安德的眼神暗下去,死气沉沉地重复道。
“你待会儿回去就收拾东西。”许镜竹将话题戛然而止,“尽快走吧。”
不远处席文下车朝他们走来,她的细高跟踩在水泥地上声音清晰,踏步像在跳轻盈的舞。身后跟着黄小慧,慢她好几步,苍老地缓步前行。
许镜竹朝席文打了个招呼,又将注意力聚焦在安德身上,淡淡道:“你们是亲兄弟,别总这样针锋相对。和平共处对你来说不难吧?你妈妈还活着的时候,也一直希望你能跟如文好好相处。”
“你别提她。”安德的眼神像一把刀。
许镜竹眯起一点眼睛,“我知道你妈妈去世给你的打击很大,不只是你,我也一样痛苦。”
“是吗?”
“当然,我心里一直有她。但那是意外,谁也不想的,你放不下这件事,不过是折磨自己。”许镜竹答。
“所以你放下了。”
许镜竹长叹口气:“你妈妈也一定希望你放下。”
是吗,怎么放下?安德手臂上的纹身痛起来。这一刻他真的希望手上握了一把枪,扣动扳机,一切就能到此为止。
许镜竹走下台阶,没理会黄小慧的问好,牵起了席文的手。他的语气柔和,音调如春风拂面,在转身的一瞬,安德听见他同席文聊起的,是晚上去哪里吃饭这样轻松的话题。
黄小慧上了台阶,手里紧紧地攥着什么东西。她看着安德半晌,最后只说了:“谢谢。”就推门进去。
安德记不得自己在警局门口站了多久,后面的事他都记不太清。他只知道自己上了许镜竹的车,跟席文一起坐在后座。那位年轻的后妈仿佛不会疲倦,一直保持笑容同他聊天,尽管他很少回应。
在开过一条不算宽敞的公路时,席文笑着说了句好漂亮的雏菊,安德猛地转头,却仍然不够快,错过道路旁野蛮生长的白色雏菊。
但那都不重要了,因为下一秒他看见他妈妈的脸,永远带着笑容,问他:“你饿不饿?”
他一眨眼,倒映在绿色湖泊中央的那张脸便也没了,只剩下层层涟漪,荡得他头晕。
他似乎就是那样一路晕眩地来到美术馆,在一楼入口处看见一幅燃烧的天使画像。那幅画的位置如此显眼,他却是第一次发现。
许镜竹站在不远处,平静得接近于冷淡,双手交叠于身后,正在同工作人员讲话。
安德的胃里翻江倒海,再回过头来看那幅画时,他妈妈的脸又一次浮现,连同昨晚许如稚的话,于是天使消失,湖边木屋重现,只有火永恒地燃烧着。
一滴泪淌过脸,悄无声息地下落,他知道,这滴眼泪不可能熄灭这场火,它也要葬身在红光里。但没关系,他的心里正在贮起一片海。
他跟着席文和许镜竹走,看他们接受了一场二十分钟的当地媒体采访,也跟着和几家赞助商吃了饭。躺在医院的许如文似乎已经被全然遗忘。许如稚也来了饭局,神态疲惫,看见安德的一瞬间低下了头,坐在跟他隔了两个人的位置。
中途安德去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在过道遇见许如稚。她靠在墙边,背弯曲着,讲话死气沉沉:“爸爸说你要跟我们一起回去。”
“是啊。”安德没看见许如稚脸上猝然而过的期待,眼神凝聚在某处,“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为什么?”
安德却是忽地笑了,反问道:“回家需要理由吗?”
“你从来没把那里当家。”
“但那就是我的家,我否认不了。这不是你说的吗?”
“那天是我喝多了,说过的话,都是假的。”许如稚声音颤抖。
安德没有回话,半晌过后问道:“那个视频呢?”
许如稚像是一点力气也没有了,眼泪忽地落下来:“没有视频。”
安德点点头,没打算追问,许如稚又问:“回去之后你打算做什么?”
“你们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安德看见许如稚嘴巴微张,眼睛放大,抢在她再一次开口前讲话:“紧张什么?我是说跟你们一起生活,和平共处,好好做家人啊,你不喜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