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安德轻声笑,打了个弯,回道:“你要觉得太快,可以现在取消,改天再见也不是不行。”
“那我爸妈对你的印象应该会大打折扣,”孟芷柔转了过来,“你想要跟我结婚的计划就泡汤啦。”
安德仍旧笑。不久后车窗合上,风声消弭,孟芷柔的声音清晰许多:“我觉得不可思议,我们没有感情,现在居然要谈婚论嫁。”
“你要是不愿意,我们可以立刻结束。”安德神色平静。
孟芷柔问:“你怎么对结婚这件事那么没所谓?这关系到你的幸福啊,你就这样为了你爸的事业牺牲自己哦?”
“我的幸福不重要。”
“你爸当上文化部长很重要?”孟芷柔语气尽量放得轻松,“要我说他们都要得太多。有了钱就想要权力,等有了权力就想要往再高处走,没有尽头。”
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多嘴,有些尴尬地补充道:“抱歉啊,我不是在说你爸,我是指其他人啦。”
“你说得没错啊。”安德淡淡地笑,“不过我不会再让他往更高走。”
“什么?
“到这里就够了,我没那么多耐心。”安德说,“他对于钱的追求其实一般,最想要的是权力,那种许多人对他趋之若鹜的感觉。我以前一直在想有什么事情能让他痛苦,后来想,其实很简单,把他最想要的给他,然后再拿走就可以了。”
“这也是他教会我的。”安德的语气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没有去看孟芷柔,尽管车里如此安静,他平视前方也能想象到对方的表情。
“要怎么拿走?”孟芷柔试探着问。
“他一直有在帮其他人洗钱,做非法交易,光是我知道的数额就不小。”
安德就这样把话平铺直叙,当个玩笑似的泼到孟芷柔身上,将她泼湿,整个人耷拉着脸,好像刚淋过雨。
她怔怔地看他,问道:“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因为要结婚了。我妈曾经跟我说,结婚了两个人应该彼此坦诚。”安德又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讲话,“你之前不是问过我为什么想和你结婚吗?这就是理由,你应该有知情权的。”
“你别开玩笑。”孟芷柔只能这么说,“你太奇怪了……他是你爸。”
安德的笑容收敛起来,沉默很久之后说道:“我不想做他儿子。但又偏偏是。”
车里又一次静了下来。安德在讲话之前就做好准备孟芷柔会即刻中止这个荒谬的结婚计划,他只是觉得无论如何该让对方知晓。但在不久后,孟芷柔却说:“我也是。”
安德侧眼看她,孟芷柔语气惆怅:“其实我没所谓,结婚就是为了让他们满意而已。你刚才讲的话,虽然不知道是真是假,但都跟我没关系,我就当不知道好了。”
安德笑容很浅,打转方向盘往左开:“你喜欢的人呢?你确定他会等你到我们分开?”
“我没有要他等我啊。”孟芷柔答非所问,“未来的事情谁都说不定,我只能把握当下。”
“当下指的是跟我结婚?”安德又问。
“我爸妈觉得,我们家跟你们家,是同类。你跟我,是一样的。在他们眼里,一样的人才能在一起。你需要我们家的关系,我也需要你帮忙,这样他们就不会去为难其他人。你应该懂吧,生在这样的家庭,其实有些时候也没有办法。”孟芷柔重新转过去对着窗外,绿得发闷的凤凰木一闪而过。她轻叹口气:“不一样的两个人在一起好辛苦。”
“到时候我会拟一份合同,你把条件都列给我。婚后我们不用住一起,你家里如果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我都会尽量配合。”安德讲得十分认真,“还有,如果你不想继续,随时都可以喊停。”
“哇,听你这样讲,我感觉你其实并不想结婚哦。”孟芷柔意味深长地打量他,问道:“你现在有喜欢的人吗?”
安德没有回答。
孟芷柔又问:“她知道我跟你的事情吗?你计划跟我分开之后再和她在一起?”
“没有。”安德说,“做到之后就没什么牵挂的了。”
“啊?”孟芷柔似懂非懂,流露出惋惜的语气:“没有牵挂好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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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六年九月三十日,北京。
车胎压过成堆的黄叶,安德开车驶进秋天。这个季节的北京是最舒适的,气温适宜,很少下雨,几乎每天都能看见太阳。但安德还是坚持认为,这个时候的北京是最难熬的。
他耐心用湿巾和纸巾将墓碑擦干净,摆上一束新鲜雏菊。人总是跪着,赎罪一样的动作,这是他这几年养成的习惯。
他的生活没什么可讲,每次开口也不过是把最近发生的事情复述一遍,结尾笑着发问:“是不是很无聊?”
当然也没人能回应。
而今天的他比之前更加心事重重,对着墓碑讲:“我准备改姓了。讲出来还觉得挺奇怪,许好像跟我的名字一点都不搭。”安德笑了笑。
“但这也没办法。”他收起笑容,声音轻了下去,“妈,请你保佑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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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七年五月三十一日,北京。
“我们多久没见了?快三年了吧?”卢海平把外套随意搁置在椅背。
十五分钟前他刚结束给一个艺人的拍摄,从十楼下到六楼时,见到安德走进电梯,正低头在听身边的人讲话。
卢海平盯了他一会儿,在电梯下到一层时终于确认地喊了声:“安德?”
于是此时此刻他们坐在大堂休息区,开启了这场久违的会面。
安德喝了口茶,淡淡地笑:“好像是吧。”
“要不是今天突然在这里遇到,我都以为你人间蒸发了!”
卢海平这几年胖了些,去年买的衬衫穿着已经有些不太合身,他身体一往前,就勒出一些小肚子。这本来也没什么,男的一进社会就发福变丑,这是自然定律,可对面这人偏偏反其道而行,几年不见,棱角却是更分明了,卢海平看着他出了点神,问道:“你这几年去哪儿了?”
安德回答得很模糊:“没去哪儿。”
“在干电影吗?”卢海平追问,“我现在在一些小剧组给人当摄影师,经常打听你来着,但都没问出个屁,我就在想你是不是去国外了?哪天别突然拿个大奖把我吓一跳!”
“我在帮家里做事,电影没接触了。”
“啊?”卢海平张着嘴巴,很快又意识到自己的反应不太合适,讪讪地笑:“这也正常,现在这行不行了,片子一年比一年烂,你看每年金马提名也越来越不行喽!我看一些都不如你当年拍的毕业作品。你还记得吗?那部片子,你没拍完就走了,我还一直纳闷它名字叫什么呢,你当时也不肯说。”
“忘了。”安德很快回答。
卢海平又尴尬地“啊”一声。他讲些与电影相关的话题,还会延伸至他们的上学时期,但安德始终没多少回应。讲多了卢海平自觉没趣,学生时期的狂热梦想大概在安德这里已经结冰,丢回上个世纪。他心中有些惆怅,对着几年未见的人却发不出来,于是只好在心里叹一口气。
“那你现在是住在北京?”
“对。”
“挺好,那咱俩空了可以多见见。”卢海平呵呵地笑,想起什么似的,从外套口袋摸出手机,“对了,再重新加个微信吧,前几年我那号被盗了。”
安德拿出手机同他加了好友,刚同意对方的添加申请,又听见他问:“你结婚了?”
“订婚。”安德笑了笑,没打算藏着中指上的那枚戒指,“九月份,在这里举行仪式,欢迎你来。”
“哦,挺好,挺好。”卢海平茫然地点点头,随即又笑起来:“没想到你会这么早结婚,我以前还一直觉得你这人会自由自在一辈子!”
安德漫不经心地“嗯”一声,似乎也并不是在回应卢海平的话。两人之间陷入沉默,一个西装打扮的男人走了过来,称呼安德为“许先生”,提醒他该出发去机场。
许先生?卢海平有疑问堵在嘴边,却被安德提前打断:“你发我个地址吧,改天把请柬寄给你。”
卢海平的话便咽了回去,见安德起身要走,终究还是没忍住,问道:“你还记得孔唯吗?”
对面静了下来。
“就那小孩,以前——”他看了看安德身旁的助理,找了个合适的说法:“管你叫哥的那个,也叫我哥,不过会加名字。”卢海平笑了笑。
安德还是没讲话,脸上也无多余表情。卢海平分辨不清他的意思,见气氛有些尴尬,索性潦草把这个话题收尾:“我是突然想到明天儿童节,是他生日,也不知道怎么就想起来了。没事儿,不记得就不记得了,对你来说可能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诡异的沉默再次横在他们之间,卢海平受不了这种陌生的氛围,正准备说再见,对面的人却开了口:“确实。”
卢海平直直地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