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少年的眼睛还红着,鼻尖也红红的,但那里面那种绷紧的东西似乎松了一些。他还在轻轻抽气,却努力扯出一个笑。
  陈斯瑾站起来。
  “洗把脸,”他说,“然后来吃饭。”
  江俞淮点头,他站起来,往洗手间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哥。”
  “嗯。”
  “新年好。”
  陈斯瑾看着他。
  少年的眼睛还红着,却弯弯的,像终于学会了一点笑的样子。
  “新年好。”他说。
  江俞淮进了洗手间。
  陈斯瑾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然后他转身,往厨房走去,他端着年糕出去,放在餐桌上。
  不一会儿,江俞淮从洗手间出来了。他洗过脸,眼睛没那么红了,只是眼皮还有一点肿。
  陈家四人分别在餐桌边坐下,江俞淮看着摆在自己面前的红糖年糕,心底软成一片,他又想哭了。
  “吃吧。”陈斯瑾把筷子递给他。
  江俞淮接过来,夹起一块年糕,小心地咬了一口。
  红糖的甜味在嘴里化开,糯米的软糯粘在齿间。
  “好吃吗?”沈玉卿看着他问道。
  江俞淮点头。
  “趁热吃,还有这么多菜呢,也不要光吃年糕呀,不好消化的。”
  江俞淮扬起笑脸乖巧回道:“谢谢阿姨,我知道啦。”
  大年初一的早晨,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过着。
  第13章 我们回家
  大年初三的早晨,窗外天刚蒙蒙亮,楼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有人在搬东西。
  江俞淮翻了个身,想再睡一会儿。
  门被敲响了。
  “起了吗?”
  是陈斯瑾。
  江俞淮一个激灵坐起来:“起了。”
  门推开,陈斯瑾穿戴整齐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只袋子。
  “换上,”他把袋子放进来,“吃完早饭咱们走。”
  江俞淮愣住了。
  “走?”
  “回家。”陈斯瑾说,“今天初三了。”
  江俞淮坐在床上,一时没反应过来。
  回家。
  回那个有他房间、有陈斯瑾书房、有那把新戒尺的地方。那个他住了不到两个月、却已经不知不觉开始称之为“家”的地方。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袋子。
  里面是又是一套新衣服,不是红色的,是藏青色的卫衣和黑色运动裤。
  他换了衣服,下楼,客厅里已经堆了好几个袋子。
  沈玉卿正在往袋子里装东西,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陈宇在旁边帮忙,把装好的袋子拎到门口。
  “醒了?”沈玉卿抬头看他一眼,“正好,过来看看这些够不够。”
  江俞淮走过去,往袋子里一看,愣住了。腊肉。香肠。真空包装的酱鸭。一整箱苹果。一兜子橙子。几盒点心。还有一大袋子,是他们一起包的饺子,韭菜鸡蛋和茴香猪肉分两层装着,冻得硬邦邦的。
  “阿姨……这太多了。”
  “多什么多。”沈玉卿继续往里装,“你们回去又不天天做,这些冻着能吃好久。”
  她又拎过来一个袋子:“这是我自己做的辣椒酱,斯瑾爱吃。你尝尝,要是喜欢,下次再多做点。”
  江俞淮捧着那瓶辣椒酱,不知该说什么。他抬起头,看向陈斯瑾。
  陈斯瑾正把几袋年货往门口搬,经过他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拿着吧。”他说,“不拿着我妈不放心。”
  江俞淮低下头,把辣椒酱小心地放进袋子里。
  早餐比平时都丰盛。沈玉卿做了合子,说是“初三吃了合子,这一年都团圆美满”。
  陈宇放下筷子,看向他。
  “俞淮。”
  江俞淮立刻坐直。
  陈宇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回去之后,”他说,“好好准备中考。有什么需要的,跟斯瑾说。”
  江俞淮点头:“谢谢叔叔。”
  陈宇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沈玉卿在旁边补了一句:“考完了再来,暑假在这边住。院子里的葡萄该熟了,你来摘着吃。”
  江俞淮又点头。他低着头,眼眶有些发热。他不敢抬头,怕一抬头,那点热气就化成水掉下来。
  吃完早饭,开始装车,陈斯瑾把后备箱打开,沈玉卿指挥着往里放。
  江俞淮在旁边帮忙,把一个又一个袋子递过去。递到最后一个袋子时,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一只长条形的木盒,江俞淮他知道这是什么。陈斯瑾接过木盒,动作顿了顿。他没有把它放进后备箱,而是转身递给江俞淮。
  “拿着。上车放你旁边。”陈斯瑾说,“别放后备箱,怕压。”
  江俞淮点点头,抱着木盒上了车。
  江俞淮坐在副驾驶,隔着车窗,看着沈玉卿和陈宇站在门口。
  江俞淮摇下车窗。
  “阿姨!叔叔!”
  两个人看向他。
  江俞淮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谢谢你们这几天照顾我,谢谢你们给我包饺子,谢谢你们让我在这里过年,谢谢你们……愿意让我进这个家。
  话太多,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用力挥了挥手。
  沈玉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也抬起手,朝他挥了挥。
  陈宇点了点头。
  车缓缓驶出院门,江俞淮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两个人影越来越小,直到拐过弯,看不见了。
  他把头转回来,盯着前面的路,手里还抱着那只木盒。
  陈斯瑾开着车,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江俞淮轻轻开口。
  “哥。”
  “嗯。”
  “叔叔阿姨……对我真好。”
  陈斯瑾没接话。
  “比我想的……”他顿了顿,“好太多了。”
  陈斯瑾看了他一眼。少年的侧脸被车窗外的光照着,睫毛低低垂着,看不出表情。但他抱着木盒的手指收得很紧,指节都有些发白。
  “你值得。”陈斯瑾说。
  江俞淮没说话,只是把木盒抱得更紧了一点。
  车上了高速。
  两旁的山野飞快地向后退去,冬天的田地光秃秃的,偶尔掠过几间农舍,屋顶积着薄薄的残雪。
  江俞淮靠着车窗,看着那些景色发呆。
  “困了就睡。”陈斯瑾说。
  江俞淮摇头。
  他不困。
  他只是有些恍惚。
  三天前,他来的时候,穿的是那件深蓝色新羽绒服,满心忐忑地走进那个院子。那时候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不知道那扇门会不会对他敞开。
  三天后,他回去的时候,后备箱塞满了沈玉卿准备的年货,手里抱着陈家的家传戒尺,兜里揣着厚厚的新年红包。
  还有那句“考完了再来”。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木盒,打开盒盖,那把紫檀戒尺静静躺在里面。比他那把旧,比他那把沉,边缘被岁月磨得圆润光滑。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抚过尺面。
  从今往后,也会有他的。
  “哥。”他忽然开口。
  “嗯。”
  “这把戒尺……”他顿了顿,“第一次你是因为什么挨打的”
  陈斯瑾沉默了两秒。
  “我。”
  江俞淮抬起头。
  陈斯瑾看着前面的路,语气很平淡:“我八岁那年头一回挨它。因为逃学。”
  江俞淮愣住了。
  “你……逃学?”
  “嗯。”
  “为什么?”
  陈斯瑾沉默了一下。
  “不想上课。”他说,“想去河边抓鱼。”
  江俞淮没忍住,嘴角翘了一下。
  他想象不出陈斯瑾逃学的样子。那个永远沉稳、永远靠谱、永远把人管得服服帖帖的陈斯瑾,小时候居然也会为了抓鱼逃学。
  “抓到了吗?”他问。
  “没有。”陈斯瑾说,“走到半路被逮回来了。”
  江俞淮的嘴角翘得更高了,他低下头,看着那把尺。
  有一个人,和他一样,也曾在这把尺下跪过、疼过、哭过。
  那个人现在坐在他旁边,开着车,把他从那个温暖的家里带回来。
  江俞淮把木盒合上,轻轻放在腿上。
  车稳稳地开着,两个小时后,车驶进了熟悉的小区,陈斯瑾把车停进地库,熄了火。
  江俞淮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真的睡着了。他揉了揉眼睛,抱起木盒,跟着陈斯瑾下车。
  电梯上行,门打开,熟悉的走廊,熟悉的大门。
  陈斯瑾掏出钥匙,开了门。
  江俞淮站在玄关,抱着木盒,看着家里的这一切。
  “进来。”陈斯瑾换了鞋,回头看他,“站着干什么。”
  江俞淮这才回过神,弯腰换鞋。
  他把木盒放在茶几上,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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