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沈伶舟猛地瞪大双眼。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他从没说过要弟弟还钱。
  他忙打字发过去询问情况,还贴心地劝慰弟弟不要激动,身体要紧。
  沈耀祖回复:
  【你去死!傻逼王八蛋!】
  沈伶舟呆呆望着这几个字,心脏跳得厉害,耳膜也鼓鼓的,一瞬间天旋地转。
  他还想再发什么,驾驶室的车门被人打开了。
  楚聿坐回来,发动了车子,语气一如既往云淡风轻:
  “今晚吃什么。”
  沈伶舟没心情去想这个问题,忙借用和沈耀祖的聊天对话框打字:
  【你和耀祖说什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楚聿淡淡瞥了眼,也瞥见了上方长达一分钟的语音和下面那句“你去死”。
  他勾起唇角笑了笑。
  不等楚聿回答,沈耀祖那边又发了消息:
  【从今往后我没你这个哥,你也别宝贝弟弟这样喊我,恶心。】
  沈伶舟一见这短信,脑袋懵了。
  他好不容易克制住哆嗦的手,回了消息:
  【不要这么说,有事就和我说说吧,我】
  字还没打完,手机又被楚聿抢了过去。
  他直接把这条没打完的回复删掉,回了句:
  【ok,如你所愿。】
  沈伶舟这个人总是很平淡,鲜少有过于激烈的动作或者言辞。
  而这一次,看到这条回复,他整个身体探过去把手机抢回来,哆嗦着试图再说些什么安抚下耀祖的情绪。
  这是他最宝贝的唯一的弟弟,虽然小时候兄弟俩关系不算太好,但从弟弟被护士从产房抱出来的那一刻,沈伶舟就在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照顾好这个弟弟,为了他,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可就因为楚聿横插一脚,他和弟弟的关系出现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马里亚纳海沟。
  越想越委屈,第一次当着一个认识不过几天的外人流下了眼泪。
  他认为楚聿干涉得太多了,还把他和弟弟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良好关系搞得一团糟。
  他瞪着楚聿,虽然态度强硬,但眼底全是委屈,嘴巴也不受克制地抖个不停。
  【你怎么能这样呢,你到底做什么了。】
  这是他第一次用质问的语气和一个人说话。
  楚聿将座椅调低一点,后背被靠背接住,一派从容坦然。
  “我让他还你钱啊。”楚聿道,“这不是应该的么,亲兄弟也得明算账,何况不是小数目。”
  【我什么时候要求耀祖还钱了,你为什么非要干涉我们的事。】
  看到这条回复,楚聿嗤笑了一声。
  “你知不知道为什么很多人都说你蠢。”
  沈伶舟缓缓抿紧了嘴唇,唇线的弧度委屈又漂亮。
  “别人说什么你都信,随便卖卖惨,或者几句好话拜托你能力范围之外的事,你也能一腔热血凭着所谓的亲情闷着头莽了,简直蠢到家了。”
  楚聿冷笑一声,移开目光,没再去看沈伶舟委屈的脸。
  沈伶舟的嘴唇抿得更紧了。
  虽然他经常被人这样说,可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做了错事,他不过是在践行幼时的承诺,并且打心眼里宠爱着这个亲人,仅此而已。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弟弟这些年问你要了那么多钱用在了哪里。”楚聿话锋一转,语气也软了些,但依然不悦。
  沈伶舟紧抿的唇放松下来,将力量集中在手指,飞快打字:
  【耀祖读书很好,需要花钱的地方很多,大学生都是这样啊,之前他的确因为失误闯祸,可他也不是故意的,人这一辈子谁还没犯过错呢。】
  楚聿嗤笑出了声,他看向沈伶舟,眼底透着深切的不可置信。
  无法相信世界上真有人单纯到这种程度,不,已经不是单纯,是蠢,是傻。
  “普通大学生不会三年花掉五百万,也不会买十几万的滑板、大几万的衣服和鞋子,更不会豪掷千金参与网赌,去借贷。”
  沈伶舟后背忽的一凉。
  他缓缓坐直了身子,视线像是生了锈,机械地望向楚聿。
  “你弟弟大一那年就开始参与网赌,开始是各种网络借贷,后面是几张信用卡,最后走投无路来拜托你,大概是没想到你真有能力替他填了那无底洞,一而再再而三地蹬鼻子上脸。前前后后他一共欠了五百多万,他现在依然有钱买名牌、买限量款,你呢?”
  楚聿说着,抓起沈伶舟的衣领,看了眼那衣领和袖口处已经磨的起球的不合身的旧毛衣。
  “穿着他淘汰的旧衣服,租着不知哪天随时会坍塌的危房。”
  沈伶舟被他抓在手里的领口带动着身体开始发抖,强烈的寒意从后背密密麻麻炸开。
  他从没想过,真相如此令人难堪。
  很多时候,他都很迷茫,只是凭着本能去做事。
  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是真心实意喜欢着陆怀瑾,不管是听命于他还是主动脱了衣服,都是他心甘情愿。
  他享受和陆怀瑾温存时的甜蜜与温暖,但唯独每次结束后开口要钱是他最难堪的事。
  可那个时候,对弟弟的担忧占了大头。
  担忧他在学校里吃不好穿不暖,没有昂贵的手机衣服被同学耻笑,担心他撞坏了别人的车还不起钱要被送去吃牢饭,更担心他定时炸.弹一样的身体,舍不得他受罪吃苦。
  沈伶舟不懂什么是网赌,可他现在终于明白了,这笔钱对于弟弟而言并非必需,但却是他拿尊严换来的。
  也终于明白为什么陆怀瑾一再强调他们根本不是情侣关系,因为中间多了钱这个变数。
  所以在陆怀瑾眼中,他就是个可以为了钱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工具,就算他要离开,对方心中也激不起任何水花,陆怀瑾从开始就很清楚。
  沈伶舟的视线还停留在楚聿愠怒的脸上忘了收回,思绪也根本不在这,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只是出于本能,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沾湿了陈旧的毛衣。
  楚聿斜斜睨着他,良久,视线轻蔑收回,转过头:
  “我说你,多为自己考虑考虑吧。”
  沈伶舟低下头,泪眼模糊中,他看到了自己起了毛球的袖口,和自己当下的处境一样难堪。
  他想起了华钰莹对他说过的那句话:
  “人可以什么都没有,但唯独不能失去自我。”
  好像所有人都知道弟弟的事,只有自己还蒙在鼓里。
  而现实教训告诉他,当他将所有的心意都放在他人身上时,换来的只是背弃和利用。
  楚聿单手抵在车窗上,视线在窗外风景上飘过。
  半晌,他点了根烟,烟雾缭绕,萦绕在指尖,慢慢裹挟着手腕向某处集中聚拢。
  那朵被字母围绕的干枯玫瑰文身,也变得几分氤氲不清。
  旁边传来沈伶舟的抽泣声,夹杂着被烟呛了嗓子的咳嗽声。
  楚聿翕了翕眼,将烟按灭在水晶砂中,把车窗开到最大。
  车内的烟草味很快被秋风吹散,一旁抽泣的沈伶舟情绪也渐渐变得平缓。
  他最后做了个深呼吸,用旧旧的毛衣袖子擦了把眼睛。
  脑海中再次反复跳跃着“自我”二字。
  见他哭得差不多,楚聿关了车窗,不发一言开车驶向就近的酒店。
  用从沈耀祖那要回来的四万九,请沈伶舟吃了顿豪华大餐。
  *
  翌日,两人离开了这里。
  车子行驶过沈耀祖的大学附近,隔很远,沈伶舟也看到了那号称造价八百万的大学门头。
  气势恢宏,承载了无数学子对未来的期望。
  他最后深深看了眼学校门口,目光悠长,难舍难分
  或许是因为自己没上过大学,连高中都没上过,所以身为大学生的耀祖说什么他都信。
  这是一种没有见识的愚蠢。
  他依然恨不起这个使他背负了五百万的弟弟,更多的是内心的悲凉。
  人可以一时不懂事,但不能一辈子不懂事,否则结局只有一个。
  楚聿开车把沈伶舟送回了筒子楼,最后留下一句:
  “今天下午自己去银行把卡的密码改了,干脆办张新卡,到时把卡号给我,我会让你弟弟每个月往这张卡里还钱。”
  沈伶舟手指一顿,眉间深深敛起。
  楚聿嗤笑一声:
  “怎么,还舍不得?”
  沈伶舟犹豫了许久,缓缓摇了摇头。
  “想明白最好。”楚聿关上车窗,发动车子离开。
  “咚咚咚!”毛躁的脚步声从长廊响起。
  “你终于回来了!再不见人我都要报警啦!”萧楠惊喜又夹杂愤怒的声音响起。
  她跑过来拉起沈伶舟的手给人转了圈,仔细检查过一遍,确认无碍。
  “你去哪了啊?”
  沈伶舟打字给他:
  【去弟弟上学的城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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