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第359章
  天色渐晚, 牢房里却仍旧一片明亮,桌上的酒菜已经重新换了一遍。
  自从人都离开之后红二又要了张新摇椅,他翘着二郎腿坐在摇椅上,嘴里哼着从海城青楼里面学来的小曲儿。
  不知何时, 一股淡淡的薄烟从外面飘入, 直至覆盖整座牢房。
  门外也随之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
  红二哼着的曲儿突然一停, 扭头喊了几声,却没像以往那般那般得到回应。
  他狐疑起身走到牢房前, 顺着牢门往外望去。
  通道里的烛火不知何时被灭掉了, 如今已是一片漆黑,外面那些护卫都不见了。
  红二心里发毛, 猛地拍打牢门,锁链晃动发出刺耳的哗啦声,“有没有人在这,有没有人啊!”
  可外面静悄悄的, 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在四周回荡。
  恐惧随着黑暗逐渐在周围扩散, 红二脸上的惬意彻底消失了, 他想要继续叫门, 不管是谁,来个人就行。
  像是听到了他的回应, 一个声音突兀的飘进他的耳朵。
  “嚷什么,不是在这嘛。”
  红二期待的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就见白虎堂里一位老管事正提着一个灯笼晃晃悠悠的走到这里。
  这老管事来过几回, 也算是熟面孔。
  红二这才松了口气, 抬手抹掉头上的汗水,忍不住出口埋怨,“这一个个人都干什么吃的, 灯熄了都不知道点上,等明儿得了空,我必定要去堂主那狠狠告他们一状!”
  “听说是跟柳先生过来的那位姑娘走失了,寻找的人手不太够,都过去那边帮忙了。”老管事说着将灯笼放在地上,拿出钥匙把牢房打开,“堂主那边叫你过去一趟。”
  红二时常出去放风,本也没当回事,可听完这话迈出的脚顿了下,“堂主找我什么事?”
  老管事摇摇头,“堂主的事哪是我一个管事能过问的。”
  红二心里感觉更不对了,“上人说我哪里都不能去,堂主若是有事,劳驾还得拿着上人命令过来寻我。”
  “既如此……”老管事袖口闪过一点银光,一把匕首从袖中悄悄滑落。
  四周太黑了,黑到红二压根没注意那点银色的光亮。
  偏在此时,一道黑影从不远处的顶部冲下,将老管事后面的话给补全了,“上人命令,红二必死!”
  老管事被这话惊了一下,没听上面说执行命令的还有别人啊!
  然后他就看见黑衣人从天而降,剑鞘正好敲在他的手腕上,露出一半的匕首随之被甩了出去,与远处的地面相撞,发出清脆略有刺耳的动静。
  三人的视线有那么一瞬全部落在了那把匕首上面。
  红二还是有点小聪明的,最起码一看这情况就明白过来,如今这刹盟里只剩一位上人,白日里两人还见过面,定是出了什么纰漏来杀人灭口的。
  他转头就跑。
  黑衣人看向老管事,大声质问:“发什么愣呢,若是让人跑了,看你如何向上人交代!”
  老管事本就心里发懵,听到对方这么说,本能将人当成了同类,顾不得掉落在地的匕首,赤手空拳就向红二袭去。
  黑衣人一掌敲在老管事后脑上,直接将人敲晕,这才向红二追去。
  密道里静悄悄的,红二一开始还能听见他与凶手追逐的脚步声,可渐渐的,心跳声越来越大,直至大到让他除了心跳再也听不见别的声音。
  “救命啊!救命啊!”
  他有声无力的求救着,可四周安静的连鬼影都没一个。
  红二渐渐绝望,直到前方突然多了一道光亮。
  “这里。”
  有人说道。
  红二眼里出现袭击,随着那声音猛然右转,然后被一股大力扯进一间不算宽敞的暗室。
  门被重新关上,将杀意悉数挡在外面。
  这暗室里只亮了一盏烛灯,光芒昏暗,但能看清将他拉进来的是一位带着帷帽的姑娘,是白日里问话的那个。
  红二松了口气,“是……是你啊。”
  林清其实早就等在这了,不过此时却严肃的点了点头,然后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
  红二一颗心陡然悬起,直到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离,才舒出一口气,看向林清,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这里密道复杂,我一时走神不慎与恩师走散,就在寻路时听见高答与人说话,说是要杀你灭口。”林清幽幽叹气,“风堂主蒙受不白之冤,如果你这个证人死了,就是真正的死无对证了,所以我想着是否能把你救下来。”
  红二不敢去看林清,“这……这……我知道的都已经告诉你了……”
  林清漫步走到暗室内唯一一套桌椅前坐下,“不,你说谎了。
  你连含香螺出现的时间都记差了,运粮的队伍明明是年底启程,含香螺繁殖的时间却在每年五月前后。”
  红二一愣,心虚的撇开眼,“当时九死一生,许是我记差了,不过是个螺罢了,记错又能如何。”
  林清笑笑,“运粮队是在年底十三启程,抵达海城是在年初,可对?”
  红二点头,“不错,正好除夕那夜到的,我们还在海城王家吃了年夜饭呢。”
  林清道:“去时十七天,回来十六天,对吗?”
  红二理所当然道:“对啊,海城不近,一来一回可不得这么多天。”
  林清似笑非笑,“那装卸货物的时间呢?”
  粮食和食盐各有百石,以现在的人力来算,怎么也得两天功夫才能完成货物装卸。
  若是再扣掉两天,那么从海城回到刹盟的时间就只剩下十四天。
  红二脸上刚刚扬起的得意霎时间僵在了脸上。
  林清隔着帷帽的纱幔睨着他,就像是在看一个演技拙劣的戏子,“出发一日便已事发,就算你躲藏及时,从头到尾躲过所有伤害,无伤无病。
  但南境城镇距离遥远,你从野牛岭抵达下一个城镇村庄,至少也需要百八十里的路程。
  你没有马匹借力,只凭腿脚,至少需要两日时间。”
  林清看着红二的脸色愈加难看,轻轻一笑,笑声中多了些许戏谑,“就算你运气好,一路无病无难,也没有被那些贼人发现踪迹,正好在镇上买到马匹,一路快马加鞭赶回刹盟,你觉得这个时间会是多少?”
  红二算不出来,但他清楚就算一切都在理想状态,也绝不是十四天能够办到的。
  他浑身肌肉紧绷,额头流下斗大的汗滴,双眼紧紧盯着林清,脑子快速思索着,却根本想不到辩驳的地方。
  林清也不介意,接着说道:“按照你的陈述,最大的错处便是时间,即便在全部理想的状态下,你也无法在正月十六赶回这里,所以你的证词不说全部,至少有九成是错误的。”
  “不如我给你个说法,你看如何?”林清换了姿势,左腿轻轻搭在右腿上,手肘放在桌面,手背自然的抵在侧脸上,“你是凶手亲自安排的证人,你存在的目的就是将凶手的头衔栽赃到青龙堂堂主风北辰的头上。
  你的名字是凶手补在名册上的,你根本就没去海城,而是躲在距离刹盟不远的位置,将那些所谓的证词背诵下来,等待主人的命令,然后从暗处走出来,将一切说出来。
  我想这其中应该是有变故的,比如你享福这么久,有些日期已经记不清了。”
  “你……你……”红二浑身发颤,胸口快速的起伏着,仿佛慢上一点就要窒息一般。
  “你是想说我没有证据?”林清笑笑,“墨迹干涸的时间不同,褪色程度也是不同,柳先生已经查过名册,足以证明你的名字是后补上去的。
  当然证据不止如此,还有你骑回来的那匹马……”
  “你不必说了!”红二咬着牙,气息更加紊乱,恨不能捂住耳朵,本以为句句斟酌的证词足以骗过所有人,不成想竟是这般漏洞百出!
  这姑娘说的简直就像是亲眼见过一般,证据确凿,漏洞明显,他根本无法自圆其说!
  “你急什么,我是想说你那匹马啊……”林清似笑非笑,“没看出什么问题,左右这南境里所谓的壮马也弱的跟软脚虾似的。”
  “你耍我!”红二双目赤红,眼里流露出杀意,若只是这么一个小姑娘,他也未必不能将人弄死。
  他早已在外面藏好了一批金银,等躲过这波追杀他就远走高飞,到时天下之大,谁又能拿他怎么样!
  林清难得诚实的点了点头,很是干脆的承认,就是耍了又能怎么样。
  红二的手摸出藏在裤脚的匕首,微微俯下身体,瞳孔紧紧注视着对方的动作,“小姑娘,你这么聪明,可聪明的人都活不长久,你说是也不是?”
  “既是聪明人,若连条后路都不留又如何称得上聪明人呢。”林清取来一旁早就备好的纸笔,将红二作为伪证的证词一一写下。
  她的手速不快不慢,正好最后一笔落下,手中笔尖一转,顿时如同利刃一般,正好刺进红二的左臂。
  红二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匕首掉落一旁,抱着胳膊倒在地上,恐惧的盯着林清,“你会武功!”
  “我武功不大行,你如果在控制一下脚步声,我大概就躲不过去了。”林清将纸张往那边推了推,“杀我不难,但你要想好,如今想要你命的人是谁,想让你活着的又是谁、”
  红二目光一闪,他当然知道,还不是那些人过河拆桥,见不能留他了,便想杀人灭口。
  一群没良心的混蛋玩意儿!
  他憋了一肚子脏话,不得不仔细思考这姑娘的话,
  曾经的自己人如今只想杀他,唯有想要寻求真相的人才会想要救他。
  想要活着就只能低头。
  最起码眼下这情况他必须低头,毕竟那些人派来的杀手还在外面游荡,暗室里的姑娘他同样不是对手,这是唯一能活下去的方法。
  “经过姑娘这么一说,小人方才发现之前简直错的离谱!”红二舔着脸谄媚凑到林清脚边,连受伤的胳膊都顾不上,“如若姑娘不嫌弃,小人一切都听姑娘的,日后刀山火海,听候姑娘差遣!”
  林清指了指桌面上的纸张,“收起你那些小心思,若真服气,便在这签字画押吧。”
  红二很是犹豫,“这……”
  “我的耐心一向不是很好,最起码若是从前,我会直接砍断你的脖子,而不是坐在这与你废话这么久。”林清漫不经心的说着。
  以她的身份对上这些人压根不需要什么证据,她只要知道她的推测是正确的,就可以将这些人先送去下面阎王殿报道。
  谁能说什么,谁又敢说什么。
  红二浑身一寒,脖子上自内而发的散发着寒气,他莫名觉得如果他再拒绝,对方很可能真的会砍下他的脑袋,然后用他的血液涂满手掌,盖在那张纸上。
  左右结果都一样,过程其实也不那么重要,至于他的性命,就更加不重要了。
  红二惊慌起身,速度快的仿佛后面有鬼在追,右手就着左胳膊上仍在滴落的血液在那张证词上按下手印。“只要姑娘能救我,我便将幕后之人的身份告诉你。”
  林清抛出一个犹如雷霆一般的答案,“是二长老。”
  红二猛地僵住,不敢置信的瞪着林清,声音尖锐刺耳,“你怎么知道的?!”
  林清笑了笑,“你都提及年夜饭了,凭借王氏和风北辰的关系,问题应该就出现在那顿年夜饭上,那么王氏是一定有问题的,再根据王氏往上推就是了。
  王氏族长的夫人是风北辰的干妹妹,而这位夫人的女儿嫁给了二长老的侄子。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并不在这,南境的冬天虽不像北方那样寒冷,却也并不好过,什么时间运粮不行,非要在除夕之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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