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第537章
  林清心里其实有些猜测, 但这种猜测不会出现在她这等争权夺利之人的身上。
  于是对郭顺多少也有了几分尊重。
  否则他们说话的地方便已在司狱的刑房里。
  她让下属将作证的妇人带离这里,而后看向郭顺。
  郭顺低着脑袋,捉着爬过自己胸口的虱子,好似外界的一切都无法引起他的反应。
  林清走到郭顺面前, 缓缓俯下身, 直视着那张满是脏物的脸, “你既舍得用亲姐尸体替换,必是知晓个中真情, 装疯对你而言的确是最好的保护, 但仅限于此事未被人搬到明面上。
  郭顺,你的手段并不隐蔽, 之所以能活下来,只是在这之前无人在意罢了。
  一旦我从这里离开,你必定会被人灭口,知雁的事也会因此石沉大海, 而后背负骂名, 死后也不得安宁。”
  郭顺捉住虱子的手忽的停顿下来, 垂下的乱发遮住他的眼睛, 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林清接着说道:“此事最大的败笔便是你用了亲姐的尸骨,但也恰恰因此能看出你是个有良知的人。”
  有良知到宁愿自家人填坑, 也不去祸害其他人,某种程度来讲,也算是个好人。
  当然, 如果郭顺能将知雅的尸骨藏在亲姐的墓里, 那就更好了。
  可惜她的人过去看过,那位郭氏的墓里是空的,知雁的尸骨不在那里。
  郭顺的手渐渐垂下, 仍旧不语。
  但林清能看出他态度的软化,她略一思索,“你常年待在这里不肯离开,看来知雁的尸骨就藏在附近。”
  话音未落,郭顺猛然抬头瞪向她,即便看不清神情,也能感受到他表现出的慌乱和惧怕。
  “看来我猜对了。”林清环视四周,思索着那尸骨能藏在哪里。
  善济院的疯傻之人不少,若真埋在这,怕是有被挖出来的风险,这地方也算荒凉,再远些的话,很多地方都能埋藏尸骨。
  可若说名正言顺能藏下尸骨的,那边的义庄可能性最大。
  本就是存放尸体的,即便被人看见也不会太过在意……
  “所以你把尸体藏在义庄里。”
  林清这话有几分试探的味道,但郭顺却好似受到刺激,猛地从地上站起来,防备的看着这里所有人。
  林清环胸而笑,“看来我说对了。”
  郭顺沉默许久,终是开了口,“你当真会还她清白?”
  他似乎已经许久未曾说过话,声音很是沙哑难听。
  林清颔首,“会。”便是最后伪造证据,她也会把知雁洗白。
  “你是林清?”郭顺环视四周天禄卫身上的红色官袍,最终落在林清脸上。
  “是我。”
  郭顺笑了,低低的,像是被火燎过一般,许久才缓缓停下,“这世上若还有人能还她清白,大抵也只有你了。”
  林清没有打断他,只默默听着,连四周搜索的天禄卫也都安静下来。
  郭顺道:“我是个奴才,与知雁一样,卖入国公府时年龄尚小,总是被人欺负,是知雁帮我,给我一条活路,后来更让世子看上我,当了他的护卫。”
  他苦笑一声,“我本想着多立些功劳,日后好让世子将知雁嫁给我,可没想到,她却被府中嫡姑娘带入皇宫。
  她让人传信给我,叫我别等了,可那么多年过来,我心里除了她再也容不下旁人。
  我偏要等,等她被放出宫,然后娶她做婆娘!
  五年也好,十年也罢,就是二十年,三十年,我也等!”
  郭顺的头更低了,“她明明都答应了,可没多久就托人送我一封断情信,说她被贵人看上,叫我别等了。
  可没多久她就死了,是被活活打死的,葬在那座连碑都没有的小坟里。
  我只是个下人,问不到原因为何,但我知道她一定是被冤枉的。
  我没有别的办法,便只能将她的尸骨藏起,盼望日后能有青天降世,还她一个公道。
  后来齐国公府败落,我便装疯守在这里,也能陪着她。”
  林清思索着他的话,问道:“尸体在哪?”
  “义庄后面,有棵老桃树,我就埋在桃树下。”
  “我知道了。”林清转身便走,后面的人陆续跟上。
  很快,整个善济院便再次安静下来,夜已深沉,黑如泼墨,没有一点光能照进这里。
  空旷破败的院子里,郭顺一个踉跄跌坐在地上,不断的喘着粗气。
  陆陆续续有人回到了这里,从他的身边经过,钻回某个屋子里,传出一阵又一阵疯言疯语。
  唯有郭顺坐在地上,似有泪水涌出,打湿了盖住双眼的头发,整个人微微发颤。
  ……
  义庄距离此处很近,也不必骑马,约不到三百步的距离。
  之前在善济院的动静已经惊动了这边,看守义庄的人早就起来了,拎着一个白灯笼站在外面,看见天禄卫过来愣是没敢挪地方。
  有天禄卫将他拉到一边看守起来,剩下的人有一部分将此处完全封锁,一部分开始搜索义庄,避免有贼人私藏行刺。
  最后一部分则找到那棵老桃树,开始确定范围,拎着锄头开始挖土。
  林清与孟杰周虎二人站在稍远的位置。
  孟杰道:“那个郭顺不大老实。”
  林清笑笑,“那些话九分真,一分假。”
  郭顺一开始并不想开口,但能在国公府混出名堂的,自然也有些脑子。
  她的话并非危言耸听,如果郭顺实话实说,她会考虑给他一道保命符。
  但郭顺的话真中带假,那就自求多福吧。
  周虎好奇问道:“郭顺说谎了?”
  “他说藏知雁尸骨是为了日后伸冤。”林清说道:“知雁是受仗刑而死,且不论罪名如何,皇后打杀一名奴婢又哪来的冤枉一说。
  主子说你犯错,便是错了,对的也是错的,除非是重大冤情,否则没有伸冤一说。”
  或许这过于冷酷了,但在这个时代就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情。
  所以郭顺的话明显掺了假,藏尸之事应是另有缘由。
  正想着,数名天禄卫轮番上阵,将桃树四周挖出深坑,郭顺口中藏下的尸骨也终于露了出来。
  这同样也是一具灰黑色的枯骨,被一卷已经腐烂的草席卷着,只有些许骨头露在外面。
  周虎从义庄里翻出一块木板,将尸体从下边抬了上来,又留下两名下属继续在坑里搜索,而后来到尸骨旁边,将那草席小心掀开。
  只见这骨骼已有些许骨头化为腐土,但整体看却比之前发现的那副更为年轻,骨骼也较为致密,脊骨有碎裂的痕迹。
  林清道:“骸骨上有明显被杖刑后留下的痕迹,骨龄上也相差无几,这应该就是知雁了。”
  她看向盆骨,伸出手在那衡量了下,目光微凝,双眉不禁蹙了起来。
  孟杰看见她的状态不对,出声询问:“头儿,有什么不对?”
  “知雁生育过。”
  几个字,却犹如千斤重,压的林清一时喘息都有困难,似是有什么东西碎了一角,露出一片比墨还浓重的黑。
  林清忽然有些不那么确定了,若真相不尽如人意,那么真到掀开的一天,又是怎样的惊涛骇浪。
  然而下一瞬,她的视线忽然一顿,伸手将那肋骨下的腐土拨开,一块东西从那土中被拨了出来,落在一侧。
  她将那东西握在掌心,轻轻一撮,便有一点黄色显了出来。
  孟杰一直在旁边看着,此时颇为惊讶,“金子?”
  一堆骨头里藏了块金子?
  怎么藏进去的?
  然而林清并未说话,只细细的将金块上的泥土搓下,露出原本的样子。
  所有人都惊住了。
  这金块只有拇指大小,成龙首衔尾状,每一笔雕刻皆栩栩如生。
  “这……这……”周虎呐呐自语,又不知该说什么。
  孟杰回过神,“知雁都死了二十几年了,也只能是先帝赐下吧。”
  林清指向其中龙爪的位置,“金龙为五爪,这是四爪,四爪蛟龙。”
  金锭上的龙爪极小,仔细一看,却为四爪,这是哪位王爷的东西才对。
  她看向知雁的尸骨,犹如灵光一闪,忽的便把整件事联系起来,“知雁是被杖杀的,下葬需经□□,那里的人雁过拔毛,若知雁身上携带这么一块金子,不可能不拿走。”
  即便是四爪蛟龙也无妨,不过死人的东西又有几个在意,到时找个黑作坊将东西重新熔铸,神不知鬼不觉。
  林清盯着手中金块,眸光幽远,“唯一不被拿走的法子,也只能是放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比如塞进肚子。
  但只是如此还不保险,若有人来毁尸照样保不住这东西。”
  那么郭顺转移尸体的理由便成立了。
  知雁既然能让人几次三番帮她传信,那么是否有可能在临死前也传信给郭顺,让他务必将自己的尸体带离那里。
  可为什么?
  知雁为何知道她一定会死?又为何能知道未来的某一日会有人来寻她的尸骨,发现这块金子?
  孟杰问道:“头儿,接下来要做什么?”
  也不怪他问出来,实在是如今只查了一堆骨头,虽说听到郭顺那些话心中有些猜测,可有些事牵扯太深,林清不发话,他们是连动都不敢乱动一下。
  林清道:“你们将尸骨送回营所,让顾春着重验看,我回京里一趟。”
  若铸这种金锭,便是皇帝也得在太府寺那边留底,过去翻翻存档,便能知晓这金锭出于何处。
  林清翻身上马,只两步又勒住缰绳,对周虎道:“若那个郭顺还活着,就一并带回去,暂且押入司狱。”
  “诺!”孟杰和周虎齐声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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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好像快写完了,大纲剩最后两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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