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第50章
  赖嬷嬷的到来似乎是个开始, 第二天早上,又有两名管事婆子来给林黛玉请安,而且规规矩矩的一点都不聒噪, 请过安放下东西, 说两句话就走。
  林黛玉在荣国府住了十年多了,还是头一次知道荣国府的婆子能这么规矩, 半点不带卖弄的。
  到了下午,前院又有消息传来。
  过年少不得要放些鞭炮庆祝,冬天虽冷但很干燥,荣国府各处又系了不少红布彩条等增添喜庆,就连红灯笼都比平日多挂上不少。
  赖管家担心失火,昨儿夜里带着人巡查了一遍,结果抓了四个吃酒赌钱的婆子。
  “若是平时倒也罢了,听说那四个婆子是正当差被抓的。”
  探春笑盈盈地跟林黛玉说,一边说一边又看了薛宝钗一眼。
  “一个是二门上的婆子, 一个是园子里巡夜的婆子, 还一个是薛姨妈住的东北小院看门的婆子, 还一个是蘅芜苑看门的婆子。”
  林黛玉其实也听说了, 但探春说得这样有趣,她又是最会配合的一个, 林黛玉很是体贴的惊呼一声:“这四个人是怎么凑一处的?距离可够远的, 她们在哪儿赌啊?”
  那还用说?探春又瞥薛宝钗一眼,两个都跟薛家有关, 薛家就是个赌窝!
  探春虽然平日也看不起贾环,但毕竟是她亲兄弟,结果他亲兄弟被莺儿勾得有几个余钱就要去赌,功课都不认真做了, 她也咽不下这口气。
  “在东北小院的门房。”探春笑道,“我听说他们说,那婆子想着薛姨妈是亲戚,就算是查赌也不会查到这儿来,况且薛大爷又回来了,总归要避嫌的。”
  薛宝钗原不打算理会的,但听她越说越来劲,连她哥哥也要牵扯进来,便出声道:“都是一家的婆子,从小一处长大,情分自然非同一般。夜里累了歇歇脚,也是常有的,不必这么刻板。”
  “你说的是聚赌?”惜春反问道。
  “你说的是常有?”探春也反问,只是她正要继续,王夫人跟薛姨妈进来了,探春不好再说,怏怏地站起身来,等着行礼。
  薛姨妈俯下身子就没起来,歉意道:“都是我夜里失察,叫她们在门房里吃酒赌钱,老太太应该怪我,也该罚我的。”
  “快把你妹妹扶起来。”贾母道:“你夜里也要睡觉的,那些婆子可恶,惯会钻空子的,既是亲戚,怎好怪罪于你?”
  王夫人顺势就笑道:“我说不用太担心,老太太一向明察秋毫,断不会因为这个嫌弃你的。”
  探春不免对王夫人有些失望。
  她觉得这是个上佳的机会,正好趁机整顿下人,哪知道太太就这么糊弄过去了。
  可她也不好直说的,更加不能顶撞太太,又觉得太太好像没那么好了。探春一瞬间蔫了下来,整个人都没精打采的。
  薛姨妈再次告罪 ,这才坐下。
  邢夫人一边小声嘀咕了一句:“上回可不是这么说的。”
  贾母正感叹子孙脱了控制,一个个都有了自己的心思,憋了一肚子的火,如今连邢夫人都敢当面说她,气儿哪里能顺?
  贾母冷着脸:“我哪里说得不对,你说!”
  嫡母跟祖母起了争执,迎春不敢再坐,忙站了起来,她这一站,连带屋里所有人都跟着站了起来。
  邢夫人要说怕,也是怕的,毕竟是老太太,可忍了这么多年,总有忍不下去的时候。
  再说了,她们大房跟荣国府都不是一个大门,老太太都能伸手进来,她为什么不能伸?
  邢夫人道:“上回老爷喝酒,您还骂他不学好,还把他身边伺候的小厮一人打了五板子,今儿这个还是当差的时候吃酒赌钱,就这么都是亲戚就过去了?我们老爷还是您儿子呢,十月怀胎生下的儿子。”
  “怎么不处置!”贾母气得声音都抖了起来,“一人十板子,打完就撵去庄子上,立即就走!谁都不许求情!鸳鸯,还不去!”
  鸳鸯应了是,低眉顺眼跑着出去了。
  贾母环视一圈,放缓声音:“都坐。以后哪个房里的再犯,一样的处置!”
  邢夫人开心了:“这才是规矩严明,中兴之道。”
  薛姨妈低着头不说话,王夫人笑着岔开话题:“我那侄女儿已经定了亲,距离出嫁也就几个月了,我想着明日跟凤姐儿一起回去,看看她的嫁妆还缺什么不缺,稍稍搭把手。”
  贾母知道她们还是为了周瑞的事儿回去,贾母也想她们回去。
  好好一个荣国府,竟然连这点小事儿都办不好,真要叫周瑞在牢里过年,那面子里子都要丢尽了。
  “去了就早些回来。”贾母笑道:“后日就是除夕,咱们早些准备进宫。你虽然比我年轻许多,但进去一次也不是玩的。”
  王夫人笑着应了。
  被邢夫人神来一笔搞得气氛不太好,大家也不敢多留,一一起来告辞。
  林黛玉回去坐了没一会儿,刚给“给三哥的练字指导”上又加了两条,紫鹃进来道:“宝琴姑娘来了。”
  她来做什么?林黛玉有些疑惑,她跟宝琴只能说是泛泛之交,当着面点头打招呼,也能聊两句,但也仅限于此了。
  “请进来吧,上些茶点。”
  薛宝琴有点坐立难安的,见林黛玉进来,忙站起身来道:“林姐姐,我早就想来了,只是这两日我堂姐看我看得紧,好容易今日才有机会,我立即就来了。”
  林黛玉不急不慢道:“你坐下说,没什么大不了的。”
  薛宝琴吞吞吐吐犹犹豫豫便把上回在栊翠庵下头,薛宝钗跟史湘云的话说了。
  “我也不为别的……”这话就更难说了,薛宝琴想起那些婆子们私底下说林黛玉的话。
  ……淡淡的,不太在乎虚名……
  ……赏钱给的最是痛快……
  ……不用太奉承恭维,正经行礼说话就行……
  再一想场面上林黛玉又是个什么名声。
  薛宝琴索性把眼睛一闭:“与其将来传开了变成我的错,不如我先说了。”
  她这惊恐的样子逗笑了林黛玉:“这没什么的。”自打跟三哥认识,林黛玉觉得自己又豁达了许多,或者不能叫豁达,用清醒更妥帖些。
  “你不愿意背负骂名,这很正常。你既然跟我说了,以后你就别想了。你这几日憋在心里,想必也很难受。”
  不管是怕担责还是愧疚或者是为了别的什么,总之她领情。
  “你吃些点心再走吧。”林黛玉又去取了一条抹额,这是她吩咐晴雯给老太太做的,“正好把这个拿回去,也有了借口。”
  话说完,林黛玉态度跟以前没什么区别,薛宝琴总算是轻松下来,心想这点破事儿可算是过去了,以后她得更加谨慎,少往堂姐身边凑才是。
  往年过年,林黛玉也跟贾宝玉似的,闲得发慌,但今年有了三哥,她可别提多忙了。
  为她三哥那一手破字,尤其是前两日感动坏了许了个大宏愿,要让他练成王献之,但这两日她对比了王献之的字帖,再一想她三哥的年纪,再看看他的稚龄学童字体,林黛玉默默下调了目标。
  “能写工整就很不错了,他是武官,楷书能写工整,再有一手整齐的馆阁体就可以了,也不能对他要求太高。”
  林黛玉正给他整理教材,什么独体字怎么写,偏旁部首间架结构怎么规划、什么是主笔,写整篇的字又该怎么对齐才显得工整,忽然紫鹃冲进来,很是紧张道:“二太太来了。”
  林黛玉也愣了一下,除了贵妃娘娘省亲那一回,再有就是前年刘姥姥来,几年下来二舅母进园子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清,怎么突然上她这儿来了?
  但一想周瑞家的,再一想赖嬷嬷和这两日态度越发恭敬的婆子们,还有大管家赖大,以及大小厨房精湛到仿佛是才从姑苏城进修回来的手艺,她也就明白了。
  “准备上好的茶点。”
  林黛玉迎了出去,远远的她看见王夫人站在潇湘馆的大门下头,身边还有周妈妈陪着。
  林黛玉快步走了过去:“二舅母。”
  王夫人觉得她脸上的笑容刺眼,又被她这亲热的态度吓了一跳,她跟我撒哪门子的娇!
  “出来干什么?外头冷。”王夫人把手伸给她。
  林黛玉倒也没扶着,而是挽起了她的胳膊,要是两人关系近点,挽着胳膊倒也无妨,但她们两个的关系哪有亲近可言?
  “二舅母又不进来,我不出来迎一迎,怕您冻坏了。”
  内容有点明嘲暗讽,但语气软萌可爱,王夫人没见过这个,一时间愣住了。
  林黛玉手上微微用力,把人往里头拉:“二舅母快进来,明儿还要去宫里拜年呢。”
  是了,王夫人抬起脚来,她明天还得进宫朝贺,后日要去给娘娘祝寿,没空跟她在这儿较劲。
  说是明天下午进宫,但实际上早上吃过早饭就得走,甚至从今天晚上就不能再喝水了,明天早上也只有半杯浓浓的参汤。
  宫里可没人伺候她们更衣,又是全套大妆上身,根本也没法更衣。
  王夫人跟着林黛玉进了内室,暖洋洋的很是舒服。
  王夫人正想从这上好的红箩碳打开话头,就听她可恶的小姑子留下来的孤女笑道:“刚才在外头看得不真切,也没敢问。周妈妈脸上这是怎么了?红彤彤好大一片。”
  没错,五指分明一个巴掌印,又红又肿还挺亮,也不知道是谁打的,用了这么大力气,手该疼了。
  周瑞家的脸上本来就红,听见这话,又红了两个度,她吞吞吐吐道:“不小心磕到了。”
  林黛玉抿嘴儿一笑:“周妈妈年纪也不大,怎么走路这么不小心?以后注意些吧。”
  王夫人偏头狠狠瞪了她一眼。
  但是想想自己兄长说过的话……
  “得罪了一个一等伯,单靠我的面子就想混过去?你以为我是谁!这都几个月了?你们但凡早点送些礼早点去请罪,也不至于成这样!我看你们是太张狂了!那仆人不要想了,地契上是他的名字他的手印,不往你们身上牵连,已经是侥幸了!”
  王夫人还只能忍了。
  “她老了不中用了!”王夫人生硬地说:“我今儿来就是看看你。”
  “我挺好的,多谢二舅母记挂。二舅母喝茶,这茶是定南侯家的姑娘送的,叫青霜古藤茶,还能安神,晚上喝也不会睡不着。”
  王夫人端起茶杯掩盖不适,慢悠悠喝了半杯茶,总归是组织好了语言。
  “你周妈妈在荣国府也伺候了大半辈子,是有体面的管家嬷嬷,周瑞也很是能干,我想你应该不忍心叫他在大牢里过年吧。”
  这你就错了,我还真忍心。况且他若是不在牢里过年,他就得在去平南镇的路上过年了,到时候更惨。
  林黛玉头一低,装作不情愿的样子。又觉得这二舅母一家还不如赖嬷嬷,赖嬷嬷至少送了些合适的好东西,又叫赖管家处置了几个爱嚼舌根的婆子,二舅母还真就只出一张嘴。
  凤姐姐也姓王的,倒也不像她这样。
  王夫人又道:“你在荣国府住了这么些年,你周妈妈也没少伺候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就当体恤体恤老妈妈,去跟忠勇伯说一声便是,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这话林黛玉可就不爱听了:“二舅母说得轻巧,可怎么开口呢?空口白牙的,人家赔礼道歉还得送个什么,我总不能把自己送出去吧?”
  林黛玉是说者无心,况且她跟三哥好,三哥也说了不止一次:有事儿全推我身上。
  但王夫人不知道,她非但是听者有意,她可太有意了!
  不装了!她都不装了!王夫人气得胸口疼,她说得都是什么!
  平日里扒着她的儿子不放,教唆着她的儿子不爱读书,整日只在女子堆里厮混,如今看见更好的了,就把她的儿子丢在一边,她也敢的!
  “我叫你——”王夫人顿了顿,又换了个委婉的说法,“自是有赔礼随。就当是负荆请罪,也算是成全一段美名。”
  林黛玉噗嗤一声笑了,这是真的忍不住。
  “负荆请罪说的是廉颇跟蔺相如,廉颇是赵国大将军,功勋卓越,拜为上卿。蔺相如也是赵国名臣,当上卿比廉颇还早,完璧归赵说的就是他。那时候的上卿,其实就是宰相,比现在的内阁大学士权威还重,周妈妈——”
  林黛玉又笑了几声,仔细端详周瑞家的:“长得也不像荆条。诶呀,我这就起来写信,周妈妈稍等等,等我写好了你差人送去便是。”
  王夫人气愤地松了口气:“你去写吧,这茶不错,我喝完再走。”
  林黛玉叫了雪雁来磨墨,略想了想,很快信就写好了。
  规规矩矩的还有很文采,写了不少生僻的古词儿进去,恨不得两个字分开是个典故,合在一起就是第三个典故。
  总归就是乍一眼能大概明白什么意思,但不能细想,细想就是:我怕是不识字。
  不过为周瑞的官司周旋一二是写明白了,王夫人看了很是满意,把信收了又笑道:“看见你我就想起你母亲。”
  说实话,林黛玉觉得二舅母说这话咬牙切齿的,情感比外祖母还要真挚些。
  “你母亲原先住在老太太院子里,独占一进的屋子,五间的正屋归她住,左右厢房,一边当做仓库放着她的好东西,一边给她的丫鬟住,当然三间屋子也住不下她的丫鬟,无论去哪儿,她身边总是跟着四个丫鬟的,别提有多气派了。”
  王夫人长叹一声,余光留意着林黛玉,她气不过,反正信也到手了,正好挑拨离间:别以为老太太多喜欢你,你来了是住厢房,如今这院子也就五间屋子,差得远了。
  林黛玉叹息一声:“听着比宝玉还气派些。”
  王夫人眯了眼睛,手一伸,周瑞家的扶了上来,王夫人道:“我明日还要进宫,就不多留了,你也早点休息。”
  林黛玉送王夫人出去,远远地看见宝玉急匆匆过来。
  “太太。”贾宝玉恭敬站定,给王夫人行礼。
  王夫人看着自己儿子,一脸欣慰:“我来看看你林妹妹,没别的事儿,你也早些回去吧,仔细别冻着。”
  “我送送太太。”
  “不用。”王夫人笑道,“又不是走不动路了。”
  “那我送太太到前头的路口,太太出园子,我回怡红院。”
  王夫人这才答应,林黛玉犹豫了一下,也跟着一起走了,她特别好奇,想问问宝玉。
  不多时,几人到了路口,王夫人往南走,贾宝玉笑着问林黛玉:“你也无聊了?明儿中午老太太跟太太就都出去了,咱们做点什么?或者把她们几个都叫上,去我的怡红院聚聚?”
  “我想问问你。外祖母跟二舅母总说你最孝顺,那你知不知道二舅舅生平第一期望就是你好好读书,二舅母也是一样,外祖母总说你跟外祖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盼着你能振兴家业,你知道这些吗?你又是怎么想的?”
  贾宝玉呆住了,他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黛玉耐住性子没走,而是在等他的回答。
  贾宝玉语气迟疑:“你怎么……也要劝我读书不成?你原先不是这个样子的。”
  倒是来问她了,林黛玉道:“你前几日还给我父亲上香。我父亲年纪轻轻就考中探花,翰林院正经待过三年的,你也知道,我启蒙的先生是贾雨村,是个进士,我那会儿就读了四书的。”
  是的,她早年那么说,一来是形势所迫,后来就是无所谓,兴许也有点故意。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三哥成了形势。
  “你厌恶八股,不通庶务,不屑仕途经济,又觉得走科举路立身扬名是沽名钓誉,是国贼禄鬼,那我父亲呢?”
  贾宝玉依旧不答。
  林黛玉继续追问:“你将来打算做什么?”
  大冬天的,贾宝玉头上都急出汗了。
  “咱们一起住在大观园不好吗?有二姐姐三妹妹和四妹妹陪着,有宝姐姐跟宝琴妹妹一起作诗,时不时再陪老祖宗解解闷,多开心啊。”
  林黛玉皱了皱眉头:“宝玉,你——”她扭头就走了。
  “林妹妹。”贾宝玉叫了一声,想要追上去,却又怕她继续问下去。
  他原地站了一会儿,失魂落魄回到了怡红院。
  也许是太紧张,也许是潜意识里觉得不妙,他讪笑两声,装作毫不在意:“今儿真是奇怪了,林妹妹竟然劝我读书。”
  袭人端着茶过来,笑道:“上回宝姑娘劝二爷读书,你还说林姑娘从不说这些混账话,不然你早跟她生分了,二爷可还记得?”
  贾宝玉脸色一变,恼羞成怒道:“我问你,这两日怡红院里怎么这样乱?昨儿二十八该贴春联了,门框还是脏的,二十四就该扫房子了,怎么不见扫?你整日叫我出去,竟是带着人偷懒不成?”
  袭人脸涨了个通红:“二爷如何这样说我?我每日忙到三更才睡,二爷看不见不成?怡红院上下好几十口人,一时有人偷懒也是有的,况且晴雯才去,她们见她攀了个好高枝儿,自然是心生懈怠,只想着要怎么拔尖儿出众才好,晴雯又是爷心尖儿上的人,她不过三两月就得回来,叫我怎么说?”
  说到晴雯,贾宝玉忽然又有了主意,想着趁明儿家里没人,正好去找晴雯问问,她在林妹妹屋里伺候了这些日子,想也该知道林妹妹为什么忽然说这些。
  袭人见他回转,便道:“我猜还是忠勇伯。林姑娘原先是什么样,爷知道,我也知道,那是视功名利禄如粪土的。如今这样,怕是因为认了忠勇伯当哥哥,不免攀比起来。”
  “忠勇伯能陪她一辈子不成?”
  袭人叹气:“二爷也去过林姑娘屋里,那些东西一件比一件好,无一不是精品,一样就能让普通人过一辈子的。”
  “再好能好过老太太的东西去?”
  袭人又安慰:“那自然是比不上的。可老太太的东西又不是林姑娘的,咱们家里还这么些人呢。”
  “她喜欢什么,我帮她要就是了。我以前就跟她说,短不了咱们两个的,没想她并不信我。”贾宝玉唉声叹气起来。
  袭人觉得好笑,又觉得欣慰,胡乱安慰几句,道:“老太太明日就进宫了,我听鸳鸯说行程,早上起来就忙忙碌碌的,二爷还是去看看老太太吧,明儿不一定有空请安了。”
  临近黄昏,穆川收到了荣国府送来的,据说是林黛玉给他写的亲笔信,随信还有几件年礼。
  看这年礼,就知道这信八成问题。
  先是明年的黄历,之后是一套春联和窗花,还有屠苏酒跟两只孢子,算是标准制式的年礼。
  穆川又拆开信来看,虽然写的文绉绉还有一半看不懂,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林黛玉写这信的时候一定没安好心。
  穆川笑道:“跟薛家一样,东西留下,信收好,就当没这回事。”
  赵敬诚是看过礼单的,帐房都要登记的,不然什么东西是谁送的不知道,将来也没法回礼。
  他笑道:“薛家的礼就重多了。”
  “他们又送了?”
  赵敬诚点头:“大概能置办贾家的礼……十份吧。”
  穆川幸灾乐祸地叹气:“好歹是个国公府,也不知道是谁当家,竟然这样抠门。说真的,要不是有林姑娘的信,我都要以为这是谁家捉弄荣国府呢。”
  第二天便是除夕,一大早,贾母跟邢夫人王夫人喝过提神的参汤,穿上整套大妆,又被丫鬟扶上马车,往皇宫排队去了。
  尤氏带着贾珍的小妾佩凤,还有一长串丫鬟,往荣国府来了。
  她先去找了王熙凤,笑道:“我知道你忙,你也不用管我,我跟你打过招呼就去园子里看看我们姑娘。”
  其实尤氏也不太愿意去看惜春,每次去都要被她抢白,没一次例外。
  但老爷说了“去园子里多逛逛”,那她就必须把这些人都带去园子里。
  惜春就是最好的借口。
  王熙凤忙得脚都要不沾地了,也顾不得许多:“我就不招呼你了,不行你就去稻香村坐坐。”
  尤氏悠悠闲闲又往大观园里走,进去她就交待佩凤等人:“我去看姑娘,园子这么大,你们随便哪儿逛逛去。”
  看门的婆子还奉承道:“佩凤姑娘每次来,都对园子赞不绝口的,正好今儿好好逛逛,昨儿赖管家还送来了新样式的灯笼,别处没有呢。”
  “那我可要好好看看。”佩凤笑道,又嘱咐丫鬟:“也叫你们松快松快,只是别贪玩,太太还一大堆事儿呢,别走的时候找不到你们。”
  与此同时,想着要去看看晴雯,又想问问林妹妹究竟怎么了的贾宝玉,也出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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