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门外众人拉长了脖子,见他们将壶中药汤倒进碗中,刚刚配好的药末也化在汤药中搅匀。然后,又见那小郎中另取出了一只药囊,斟出了一碗青褐色的浓汁。
  “那就是先前他们绞的那个黄花蒿的汤子吧?”门外看客们嘀咕,“那喂羊吃的玩意,你们说能管用吗?看着怪恶心的,别吃了更重了。”
  “这不是来瞧着了吗,反正也没让你第一个去吃。”
  “我觉着不管用,你们谁听到大疫有治好的。要是一把羊草就能治好打摆子,那不是打宫里那些御医大人的脸吗……”
  “哦那照你这么说,大家都等死算了?我看你晌午时候,不是拔草拔得挺欢实的吗。”
  “你……”
  一声冷咳,打断了他们的争吵,众人一掀眼皮,就看到孟寒舟不耐烦地扫过来一个白眼。他们瞧见孟寒舟袖中若隐若现的匕刀,忙讪讪地闭上嘴,不敢再说那小郎中的坏话。
  “这份药,先给他喝。”林笙看向双生子中的另一个,此时他没有发抖抽搐,已经过了发冷期,进入了发热期,虽高烧不安,但总体处于相对平稳的阶段,“你爹娘和大哥的药,需得等他们不再冷搐之后,再喂他们喝下。”
  郑卯亦看着这两碗药,也没犹豫,就端着药去了床边。将哥哥郑寅扶了起来,托着手上的药给他喂了下去。
  “药起效慢些,喂了药后,今晚可能会出很多汗,可多喝些温水。”林笙又如法炮制留了另外两份药,至于那小幼儿,则将药量减半,另添了一钱培固元气的药,“喂药前可以把药些微热一下,但这份蒿草汁切记不要加热。”
  “谢谢林郎中,我记住了。”郑卯点头。
  林笙又倒了一碗药,推给他,见郑卯愣了一下,只好提醒道:“这是你的。”
  郑卯才反应过来,赶紧端起药碗咕咚咕咚灌进肚子。
  林笙捏了捏小宝软乎乎但病恹恹的脸颊,又叮嘱郑卯道:“若是吃了药后,夜里有什么异常,可去找我。尤其是小孩子,脏腑娇弱,我下的药猛,需要时时关注。”
  “好!”郑卯应声。
  “哎让让,让让!”谢吉扛着个大筐子进来了,往地上一放,一件一件地往外掏东西。
  先是米粮和肉,为了防止有人再浪费粮食,每份米粮林笙都是按人头数留了两天的分量。若是还有人拿饭菜去供神,那就让他自己去挨饿,林笙绝不多给一粒。
  郑卯傻眼地看着其余那些古古怪怪的玩意:“这……是什么?”
  “蚊帐!”谢吉得意地介绍,拎起来给他们展示怎么搭在床上,“林郎中说了,只要没有蚊子,这病就不会传人了。还有这个,是熏屋子的黄茶子,就这么一小堆一小堆,放在屋子各角里,点个火星子让它闷着烧就行!能防虫!”
  “这个这个,是涂身上的药。提神醒脑!也能防蚊子。”谢吉又拎起一小兜,“对了还有这个,石灰粉,沿着屋外洒一圈,再浇点水,能、能……哦对,消毒!林郎中说,这些叫防疫包!”
  郑卯一头雾水:“防疫包?”
  “先别打断我。”谢吉来不及解释,一股脑地说道,“还有啊,衣服要拢紧,水要煮开,粪桶不能随便倒,会招蚊蝇。还要记得,小扫天天有,大扫三六九,做到四净五灭……”
  谢吉一张嘴,叽里呱啦说了一长串,骇得郑卯记都记不过来,连找纸笔记的功夫都没有,他急的团团转,满脸赤红:“等、等等,四……四五什么?”
  “你好笨哦。”谢吉埋怨起他来,掰着手指头教他,“四净五灭!就是家净、院净、路净、个人净,灭虫、灭蚊、灭蝇、灭蚤、灭老鼠!”
  说完谢吉回过头,朝林笙眨眨眼,邀功似的问自己说的对不对——先前因为自己没有牢记林笙的话,才被他教育过,这会儿这些,可是出来前,谢吉一个字一个字背下来的“防疫经”。
  林笙笑了下,满意地颔首:“背的不错。”
  “嘿嘿。”谢吉开心。
  “嗤。”孟寒舟撇嘴,“不过是背下段话,有什么好朝他笑的。我也会。”
  区区几句顺口溜,他可是连华严经都能背下来。
  林笙听见他嘀咕,故意问:“那之后让谢吉随身跟我去发药,你去挨家挨户发防疫包,背防疫经?”
  “……”孟寒舟一听随身位置要被谢吉取代,立刻原地失忆,“什么经,我忘了。一个字也记不起来。”
  林笙好笑地摇了摇头:“那走吧,去下一家。”
  “林郎中,你要是有什么要帮忙的几句招呼我。”郑卯追出来道,“我干活还可以。”
  林笙点头:“有的话会叫你的。”
  安排完郑卯家里,林笙又拖着一堆尾巴,去了村寨最后那女子家里。
  她的状况比郑家人要好一些,脉偏弦数,主肝郁气结化而生热,便在主方的基础上额外加了知母四钱、玄明粉一钱半,并浓蒿汁一碗送服。
  女子看着桌上的药,问也没问,端起就喝了个干净。
  林笙看她喝完药,另取出逍遥散几剂:“你……”
  “桃娘。”
  林笙明白过来这是她的名字,便顺势称呼起来:“桃娘。人难免有念头不通达的时候,总会过去的,这是逍遥散,隔一个时辰之后可服用这个,能帮助心情好一些。”
  桃娘默默收下,看他转身要走,突然道:“我会熬药。”
  林笙回头:“?”
  桃娘:“我会熬药,我给我男人熬过,熬得很好。”
  林笙怔了下,意识到她是想帮忙,莞尔道:“好,但是不急,等你病好些吧。”
  出来桃娘家,林笙又奔着下一家去,孟寒舟拎着渐少的药壶,上前去递给他,转而将林笙肩上的药箱拿了过来,未置言语,直接大步朝前走去。
  末了因林笙一直盯着他看,才随口道:“拎累了,换一换。”
  林笙抱着变轻的药壶,腹诽他嘴硬的毛病这辈子都改不了了,明明现在药箱更重一些。
  不知不觉又到了晚上。
  因为是要挨个地看诊看脉,要辨证配药,还要宣讲注意事项,比昨晚还要更累几分。看了一圈下来,几乎没怎么坐下来歇过,不仅腿脚似灌了铅,口舌更是说的干燥。
  大部分人虽然依然不太相信林笙能治疫,尽管半信半疑,还算能沟通,哪怕是本着“早晚都是死,司马当活马医”的念头,也能老实吃药。
  但还是个别的,就是烂摊子一堆,不仅屋前屋后的杂草泥洼没有除,还宁愿拜神也不肯吃药。
  林笙懒得纠缠,佛不渡憨包,不吃拉倒,早晚有他们求过来的时候。
  回到小屋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一推门,就传来一阵呼噜声。
  孟寒舟朝里一看,根本气不打一处来——谢吉那小子!竟然先他们一步发完防疫包回来了,还堂而皇之地躺在床上睡觉!
  那是他与林笙的床!才铺的,他和林笙都还没有睡过!
  “谢吉!下来!你怎么睡这里?”孟寒舟气呼呼地进去,钻进蚊帐。
  “唔……”谢吉今儿个扛着大包小包挨家挨户去发东西,累得够呛,正睡得香,就被拽了起来。他茫然地道,“啊,这么晚了,不睡这里睡哪里啊?难道还要我连夜爬岩下山啊?你没病,我没病,床这么宽,咱兄弟们挤一挤呗?”
  “不行。”孟寒舟拽他,“不能和我们睡一张床。你去睡桌子。”
  “为什么?我不要。都是男人,为什么不能?”谢吉郁闷,说着朝他下三路看了一眼,“难道你没有那个,不是男人?”
  孟寒舟气得七荤八素:“你才没有那个……”
  林笙看他们闹腾,从墙边拎起个药袋走了出去。
  晚风瑟瑟,山上更甚,好在炉火上烹了一小壶药,热气蒸腾的不怎么觉得冷。
  喜光的飞蛾扑簌地撞进火里,屋里还在喧闹。孟寒舟习过马术枪剑,谢吉擅长弯弓猎狐,两人过起招来俱不落下风,一时间闹得有来有回。
  ——在这死气沉沉、病气暮霭的疫病村里,也就他们还有这活气儿能折腾了,挺好。
  林笙无奈地叹了口气,又给自己涂了一层驱蚊药,将外衫裹了裹。
  待药煮好,林笙熄了炉子,给谢吉和孟寒舟一人端去了一碗:“喝完再打。”
  两人听话地住了手,看着药碗同时一愣。但一个傻里傻气没心眼,一个兹要是林笙给的什么都敢喝,两人松开彼此,先后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补气固本的黄芪汤,防病强身的。”他俩喝完,林笙才来得及解释这药的用途,“好了,接着打吧,别把床打塌了就行。”
  收回碗,林笙又坐到桌前的纱帐内,挑灯整理病案。
  大疫之事,古来记录甚少,治法艰难。正是因为记载少,世人乃至医家都对此一无所知,所以病死者众。林笙想把病原、诊治过程与病例记下来,日后整理成籍,也不枉自己来这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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