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林笙皱眉:“这世上哪有什么神仙鬼魂?都是骗人钱财的把戏。”
  “这草,叫做阿芙蓉,是弱国贫家的毒草,吸食者起先飘然若仙,久则毒入骨髓。他说自己手里有二百斤,都已经进了西境?他找上你,怕也不是真心要做生意,而是盯上了你们尤氏商号往来全国的便利,这生意你若做了,尤氏日后定会惹上大祸。”
  “这、这么严重吗……”
  尤真心中后怕,一边庆幸还好多长了半个心眼,没有第一时间答应那红毛鬼。一边又心惊,这平平无奇的药草竟有那么吓人的毒用。
  不过他向来听人劝、吃饱饭,自觉地点点头:“我就说,上赶着找我来的生意,能是什么好东西!不做,不做就是了。”
  “那红胡子人呢?”林笙追问,“还能找得到吗。能否让尤氏商号的人,以与他谈定生意为由,先将那二百斤毒草扣押住?”
  尤真犹豫了一下,心道,红毛鬼一向只认钱不认人,谁许以厚利谁就是他们再生父母,只怕不会老实地等在原处:“我寄信回去,让家里人想想办法。那要是……他找好了下家,不跟我们谈怎么办?”
  不谈?那就——
  就什么?
  尤真和方瑕四只眼同时眨了眨,等他下文。
  林笙恍惚一顿,似从什么地方猛地抽回魂般,把胸腔里不自觉冒出的一汩毒水压了回去:“不想谈也不能让他跑了,抓到了捆起来再说——好了,你们俩都奔波一路了,快去洗个澡,好好休息吧。”
  他躬身给尤真起了针,叮嘱方瑕为他寻一个方便腿脚的暖和房间。
  方瑕嘴角一抿,这一瞬间,在那半句没说完的话音里、在他再温柔和善不过的笙哥哥身上,竟好像闪过了讨厌鬼孟寒舟的影子。
  他甩了甩脑袋,只当是自己的错觉,回头见尤真疼得脸色都发白了,才伸了条胳膊过去,不情不愿的:“走吧。”
  尤真一瘸一拐地咕哝:“唉,我都要饿死了。你们这有饭吃吗,我好几天没吃过正经饭了。我想吃夹馅胡饼……要是有酸椒酱就更好了。”
  方瑕勉为其难地被他揽扶着肩膀:“我们这哪有那些?待会给你下碗面得了,别太过分啊!”
  两个半大少年吵闹得快,交好得也快,很快又挤做一团,互相搀扶着去了。
  林笙折起针包,将那枚小盒连着尤真带来的纸包,一并都压在了药箱底层。
  习习凉风,卷着一枚刚落的叶滚到林笙脚边,他弯腰拾起,在手里捻了捻。心里自嘲道,看来真是跟某个小王八蛋学坏了,方才尤真问他谈不拢该怎么办的时候,他涌上心间的第一个念头,竟然也是:杀了永绝后患。
  真是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
  已经是第四天了,孟寒舟答应了最迟去六天,要是再不回来,那就……那就是大王八蛋了。
  -
  “阿、阿嚏!”
  身陷望舒山庄的读作“小王八蛋”、写做“孟小花”的孟寒舟本人,狠狠地打了个喷嚏。
  他抬头望望漆黑的天,又望望漆黑的地。
  真行啊,他这一顿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赴汤蹈火肝胆相照的努力,给自己折腾成了一个——奴隶。
  两日前。
  孟寒舟吃了被下药的面汤。那药量虽没能直接药翻他,给他留了一线意识,但他头昏脑涨的,视线昏沉,只感觉到被人夹着出了房,穿过一道长长的潮湿阴冷的隧道,攀了一段石阶……
  而后就来到了这里。
  孟寒舟翌日清醒过来,便见此地别有洞天,入目是大片的梯田,被缠满铜刺铁棘的篱笆分割成不同的区域,种满了高高低低各色不一样的植物。数不清的面黄肌瘦、伤痕累累的男男女女在田间劳作。
  一来到这里,这群道士就脱下了那层伪善的皮,马上拿起鞭子棍棒来。
  稍有疲惫,或不慎毁坏了这些植株,随即招呼来的就是一鞭子。
  许是被奴役太久,大多人都已经麻木不堪,即便身旁的人在鞭笞中抽搐倒下,他们也只闷头干活,不敢多看一眼。
  孟寒舟所在的这片区域还好,因为都是孕妇,做活相对轻松一些,但也免不了恐吓威逼,动辄就不给饭吃、不让睡觉。看这架势,外边那群“道长”说的什么“来此待产,有吃有喝还有人伺候的好日子”都是假的,都是把人骗来的说辞。
  眼前所见,才是真正的——望舒山庄。
  这哪是什么“道长”,这分明是匪徒!
  啪的一声,一道鞭响甩在耳旁:“愣什么神呢!干活!少割了一株,晚上有你们好看的!”
  这群见鬼的假道士,孟寒舟咬牙切齿地往旁边让了让,挺着个大肚子,屈在地上摸到一团绿油油也不知道叫什么的块状植物,心不在焉地割下上面肉嘟嘟的头,随便用布头一裹,扔进旁边的筐子里。
  被押进来两天,这群假道人看管极严,层层防备,孟寒舟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偷溜出去,只能姑且捏着鼻子为他们干活,以待时机。
  见对面有个低头不语的妇人,孟寒舟试探着想搭话,比划了几下大概想问:这些种的都是什么?
  妇人小声说:“这都是药田,每种都不一样。”
  “这叫授天机。”她指指脚下这块,又转头拿眼神瞥向不远处一块一团团似灌木般的田,她好像在这里很久了,对周围挺熟悉,“那边的有天语叶,梯田里那些是净神草。再远的还有鹿子草、醉仙桃……”
  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孟寒舟久病成半吊子郎中,自问读过不少医书,却一个也没听说过。
  要是林笙在就好了,他一定能认得这些奇奇怪怪的植物。
  “每逢初一十五,就会有人来收药。那些道士说,这些药吸了天地精华,需得太阳升起之前采割才最有灵效。所以只得逼着我们天不亮就起来干活。”
  妇人的声音将他飘至绥县的思绪拉扯回来。
  见他东张西望,妇人低低地凑过来好心劝他:“娘子,你要是想逃跑,还是早点止了这心思吧……这里到处都是铁篱笆,铁篱笆之外,还有他们蓄养的吃人猛狗,没人能出得去。除非……除非你死了。”
  她亦挺着个肚子,不论是蹲着还是跪着,都难以支撑,又多日吃不上一顿热饭,脸上几乎没有什么血色,愈发显得她四肢消瘦,唯有腹部鼓大吓人。
  见孟寒舟盯着自己肚子瞧,她唏嘘一阵,潸然落下泪来:“你才来,还撑得住。不像我,两三年了,跑也跑不了,死也不敢死……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早知道当年还不如被山匪砍死算了!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走这条山道,更不该进山庄借宿……”
  “……”孟寒舟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好僵硬地拍了拍她的小臂。
  心里却想的是,怕只怕,那外边劫道的山匪,和里边伪善的道士,根本就是同一伙人。
  “你!你俩——”说话间,那巡逻的道士又拿着鞭子过来了,两人立刻闭上嘴。对面妇人战战兢兢的,生怕自己刚才与人窃窃私语而遭到惩罚。
  只不过那道人尚未走近,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短促惊叫,紧接着便是压抑不住的痛呼。
  众人循声望去,见是一名年纪尚轻的小妇人,她半跪在药田旁,脸色惨白,双手死死捂住隆起的小腹。而裙裾之下,湿热的羊水已然浸透布料,在地面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疼得浑身发颤,鬓发凌乱。
  周围数名怀孕女子,见状都惊惧不安,却又不敢过去帮忙。
  惶恐无措之下,她伸手死死抓着那途经的道人的裤脚,抖着不成调的声音求他:“肚子……肚子好疼……我的孩子……”
  孟寒舟对面的妇人脸色也跟着一白:“糟了,这是动了胎气,要生了。”
  持鞭的道人冷漠地站着,似尊没有感情的石像。女子用沾了脏物的手去抓他衣角,他甚至一脚将人给踢开了,嫌恶地好似这痛呼求救的女子已经是一个死物一般。
  孟寒舟看不下去了,起身就要过去搀扶,却被对面的妇人死死拽住衣袖:“你疯了!她活不下去了,你也想送死不成?”
  孟寒舟自问自己不是个什么好东西,见天儿的不是想杀这个、就是想杀那个。劣性如己,都不忍看她栽倒在地里尖叫哀嚎,裙下的血水流了一地,而周围竟然都能纹丝不动。
  这究竟是个什么地方?!
  简直不可理喻!
  孟寒舟连哑巴都装不下去了,径直低声质问妇人:“即便是这些道人要役使女子采药做活,也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啊。再不济,生完孩子躺个三五日就逼人起来干活,也不至于——”
  “你怎么不明白!他们要的根本不是我们孕母!”妇人目眦欲裂地战栗着,干枯的双眼里几欲留下血泪来,似是朝孟寒舟,又不是朝他,一味地宣泄着无法抒发的苦痛,“他们要的是我们肚子里的孩子!这里是药田,药田上的,每一个,都是药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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