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林笙还蹲在火边,时不时拨弄下翻火的火钳, 指尖被火烤得暖烘烘的, 愈显得后颈被夜风撩拨得发凉。
  孟寒舟瞧着, 走过去伸手揉了揉他的后颈, 掌心的温度熨帖得很:“火温稳了, 我给匠人留了一铁匣的石脂, 必不会让火灭的,不用守得这么紧。”
  他声音压得低, 怕吵了其他歇息的人:“陪我歇会儿。”
  林笙回头一看,才发现大家都困得遭不住了。
  小半时辰前还在拌嘴互怼的方瑕和尤真, 这会儿已经尽释前嫌地互相靠着, 头一垂一点的,终于不负众望地撞到了一起。
  两个老匠人年纪不轻了,自然也架不住疲惫,挑了个墙角避风处, 靠着眯会盹。
  只有擅夜间行军的桑子羊将军还警醒着,正坐在附近石块上, 背靠着一面矮墙, 一边擦拭双锏, 一边照应四周。见林笙看过来,便朝他俩颔颔首。
  “……殿下,您歇会。烧好了奴叫您。”
  窑口旁边有一件做守夜用的小木屋,里头有一张瘦瘦的竹榻, 窸窣的声音从里头传来。是安瑾,他把竹榻擦得纤尘不染, 给铺了毡布、盖了毯子,暖和和地为他家殿下捯饬了一通。
  “你也眯会,不用守着。”贺祎没有拂他好意,从善如流地合衣歇下,却低声把要出门守夜的安瑾也扣在了屋内。
  两人低声细语地说了些什么,听不清了,只留了盏油灯,昏黄的光映着天边月。
  窑边只剩下林笙与孟寒舟。
  孟寒舟挑了挑眉,无声示意:“你看,大家都睡了。”
  林笙犹豫了片刻,只好放下火钳,跟他回了马车里。
  没想到孟寒舟这是早有预谋,他一掀车帘,便见车内地板上铺了一层厚毯,还用随行的换洗衣物裹成靠枕,跟铺了个窝似的。
  孟寒舟解了自己身上的兔毛披风,抖一抖拉他进来坐下,将人兜头往怀里一裹。
  “怎么这么紧张?”孟寒舟感觉林笙身体有点绷着,肩膀僵硬着不肯放松,还不时地往窗缝看。他抬手就将车帘全放下了,一下子将窗缝里透来的火苗色遮的严严实实,不满道,“不许看了。不过是颇黎,烧不出来就烧不出来,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林笙挣扎了两下,又泄了气,“这样对你的伤不好,放我起来。我不困,靠一边养会神就行。”
  “不要,我喜欢这样。”孟寒舟非但不松手,还紧紧揽住他的腰,执拗地将人往怀里带了带,让他靠得更近些,“靠不了一会天就亮了,哪会碰坏我的伤了,我又不是瓷做的。你要养神也先闭上眼睛。”
  他一只手捂住林笙的眼。
  捂眼的手掌心温热,而指尖发凉,显然是气血尚未养足,遮在睫上时时刻刻地提醒着他“我在受伤,你真的要这样拒绝我吗”的事实。
  林笙心想,这又是什么撒娇的手法,可还是架不住心软,只好放任,就这样虚虚地倚着,闭目养神起来。
  孟寒舟心满意足地黏上了他,一低头本想寻机亲昵一口,却看他到眼下晕着一团不知是睫毛的阴影、还是淡淡的乌青。身上一贯清浅的药香,也被今夜的窑火染成了炽焰的味道,很是浓烈,但并不难闻。
  “林笙……这段时日又是照顾我,又要照顾大家,累坏了吧。”孟寒舟低声道,他难得发善心没折腾,用鼻尖轻轻蹭了蹭林笙的发顶,便不再捣乱了。
  唔?林笙不知听到还是没听到,只含糊地应了一声。
  夜风卷着草叶的声响,和烈烈的窑火声,像是几重交织的催眠音。旋即怀里的呼吸声淡了些,脑袋也慢慢靠在了孟寒舟肩头,没动静了。
  “没事,睡吧。”
  孟寒舟就这么揽着他,守着不远处的窑火,指尖轻轻卷绕着他胸前垂下的一缕发尾。
  远处的洢水泛着淡淡的银光,天地间安静得仿佛只剩这一点亮,妥帖又安稳。
  这一烧,便烧到了几近黎明。
  “哎,真好像是化了——退火退火!”
  窑口冷不丁传来匠人兴奋的一嗓子,一下子把刚陷入浅眠的林笙给吵醒了。
  “我怎么睡着了。”睁开眼还有点恍惚,可车帘的缝隙中,分明已见了金红天光,他似醒非醒地就要起来,“我睡了多久?开窑了吗?成了吗,我去看看。”
  林笙没能脱身,一个趔趄就又跌回了某人怀里。
  “没多久,就睡了一小会。你先吃点东西。”孟寒舟将他按住,随即就掏出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的点心和水囊,非要他吃两口才肯放他下去,“自打昨天说要出远门,你收拾这个收拾那个的,哪还吃过一口米?”
  “小心点,慢点,哎,慢慢退火……”
  “伢子你别挤,火还没熄,一会燎了你眉毛!”
  林笙听着眼见是要开窑,外头吵吵嚷嚷的热闹得不像话,他当然也好奇,现在哪有心思吃东西:“待会回来再——唔?”
  “就吃一块。”孟寒舟箍着他的腰身,一块软糯香甜的糕点就摁在了他的唇上,还要往里面里挤,大有他不张口咽下,就休想从车里离开的模样。
  见糕点要挤碎了他也不动,孟寒舟心念一转,把糕点含在嘴边送上去,堵着他的唇缝。
  林笙抬眼看去,被一双黝深如水的瞳仁摄住。
  这道幽深的视线,先是向下落在糕点上,又顺着暧昧地游弋到林笙唇峰。
  林笙被这目光盯着,鬼迷心窍地被勾出一点躁动,他一个激灵,脑子里那点困意一下子散干净了,赶紧张嘴咬下一大块,唇尖堪堪擦过孟寒舟的唇。
  嚼吧两口匆匆吞下,也没尝出什么味道,三两下挣脱出来,拎上水囊就从车里飞快地爬出去了。
  边走边猛猛灌了自己一口凉水,心道又不是没亲过抱过,我这是慌什么,一把年纪了竟然还会被这点把戏捉弄!
  他摸摸自己嘴唇,难道是太久没……
  唔,这么一想,上次两人深入亲昵还是刚来绥县的时候,后来一连串的变故搅得人连轴转,似乎,确实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过了。
  啧,人类会长心脏这事真是一点不好,屁大点的事就会心动过速,真是要命。
  林笙忿忿地塞上壶嘴,一扭头,看到孟寒舟舔着嘴边的碎屑跟上来了,他指指嘴角,故意含糊道:“再想吃了随时找我,我还有很多,都很香甜,一定管饱。”
  林笙:“……”
  好在那边热火朝天开窑的动静打断了孟寒舟的挑衅行径,林笙把水囊往他身上一掷,压了压面上的躁意,快步向人群里跑去了。
  两个老匠人已经小心翼翼地拆下了窑口的封砖,一股热气夹杂着土焦味冒了出来,待热气散了些,才伸了火钳进去,将那些陶碗依次取了出来。
  “怎么样、怎么样!”一群人凑作一团,纷纷睁大眼睛,“快取出来让我们看看!”
  滚热通红的陶碗甫一取出来,在冷空气里蒸出一团浓雾。
  先出来的七八只碗,没等夹好放稳,就纷纷裂开了,里头俱是一团团或凝或散的杂粒。别说是烧成颇黎,连劣等琉璃都算不上,只是些不成型的砂土块。
  几人边看边叹气:“不太行啊……”
  匠人又钳出一只来。
  这只陶碗险些烧裂了,里面却凝着一块不规则的东西,通体半透,带着点淡淡的青绿色,在晨光下泛着莹润的光,虽算不上剔透,却比寻常的琉璃干净百倍。
  老匠人一下子把眼睛瞪得溜圆,赶紧把碗放下,拿钳头敲了敲,还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声音都带着颤:“你们快来瞧瞧,这、这是不是颇黎?!”
  众人立马围了上来,方瑕伸手想碰,又怕碰坏了,只怯怯地问:“真的透亮!笙哥哥,这就是颇颇黎吗?”
  “我看看,让我看看!”尤真也挤过来,拿小棍儿拨楞了一会,欣喜若狂地叫道,“是颇黎!虽然品质差了点,长得丑了点,但确切是西域制法的颇黎块!”
  待碗里余温褪去,林笙捏起这块粗制玻璃,里面夹杂着杂质和气泡,半透发绿,真是老式玻璃的模样。
  “配比可能还是差了点,之后让师傅们仔细调一调配方,多试几次,定能烧得更透亮。”林笙胸口这一块石头落了下来,总算没有让大家的期待白白落空,他唇角也忍不住翘起来,说着将这块玻璃也递给贺祎看看,“殿下你看。”
  贺祎接过玻璃,指尖摩挲着那半透的质地,罕见地大笑出声,眼底是止不住的欣喜和赞许:“不过一夜便真烧出了颇梨,林郎君果然有本事。往后我们大梁也不愁造不出颇黎来了!”
  虽只有小小一块,却像是一捧湖水倾心凝结而成。晨光从中穿透出来,清澈温润,煞是美丽。怪不得多少贵胄豪奢都对它趋之若鹜,果然比之玛瑙珠玉也毫不逊色。
  更想不到,这般奇珍异宝,竟然诞生在这荒郊野岭的一间败落旧窑。
  孟寒舟凑过来,捏着颇梨看了看,又敲了敲,眉峰舒展:“虽是粗胚,却已是独一份的东西。回头便让人把这窑好好修一修,找些靠谱的匠人,待调好配方,先做点简单物件运到明州去试试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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