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这时,几个兵卫押着一个满脸肥肉、衣衫华贵的胖子走了过来,那胖子被反绑着双手,脸上满是惊恐,嘴里还不停呜呜求饶。
  提举心里猛地一骇——这不是那个最近和孟通使来往密切的海洲船主吗?
  更让他心惊的是,二殿下进了港,不往东,不往西,脚步径直朝着这海洲船主所泊贡船的栈桥走去,没有丝毫犹豫,显然是有备而来啊!
  “天啊……不会真的查出什么吧?”周提举喃喃自语,手心全是冷汗。
  他心里清楚,市舶司这些年确实不干净,设税贪污、吃拿卡要早已是常态,可走私违禁之物,那是株连九族的大罪,他万万不敢做啊!
  他身子微微侧过,连忙压低声音,对着身旁一个吏目急声问道:“孟通使呢?通使大人到底去哪了!快说!”
  吏目也脸色惨白,连连摇头,声音发颤:“回、回大人,不知道……通使大人只说有要事要办,也不与我们告知啊……”
  提举只觉得眼前发黑,心底一片凄凉。
  这姓孟的,不会是望风而逃了吧?他这是要害惨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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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祎一众人上了苏巴的其中一艘船,把一群炎洲水手先一个不落的捆了,船工押住,就下了货舱。
  入目处,整整齐齐码着数十只朱漆木箱,正是先前徐瑷曾踏入过的这一层。木箱缝隙间,偶尔有细碎珠光渗出,隐约能窥见内里珠宝象牙的璀璨。
  但众人并未留步,火速遣工匠下来。
  知道下面有夹层,俞言带了工匠,直接从脚底下往下拆,叮当拆了一阵,忽地一股奇异香气从木板缝隙里渗出。
  工匠抹了把额上的汗,高声唤道:“开了!”
  “殿下,以防万一,臣先下去。”俞言先行带人自夹层入口下去。
  俞言稍遮掩住口鼻,刚站稳身形,便被一股更浓烈的香气裹挟,混杂着根土潮湿朽烂的腥气,直冲鼻腔。
  只见这道低矮夹层里,密密麻麻摆满了数千只花盆,栽满了数种他不认识的花草,有的甚至连盆都没有,仅用棉布包裹着根部。
  气味之浓,令俞言有些头昏脑涨,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时,贺祎的身影也从破口处探了进来,俞言忙上前一步,劝阻道:“殿下,这些花草来历不明,气味古怪,恐有毒,殿下还是先上去,待臣探查清楚。”
  “无事。林郎中。”贺祎唤道,“麻烦你看看。”
  林笙进来,小心翼翼地避开脚下的盆木,蹲下身,拨开叶片,拔起植株,放在鼻尖仔细嗅了嗅,又辨认叶面纹路和根部形态。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是先前提过的那些致幻花草。只是……竟然如此多的数量,到底要用来做什么。”
  贺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目光落在脚下的木板上,抬起脚,重重踩了两下,“咚咚”的空响在舱中回荡:“再往下拆,”
  工匠们不敢耽搁,马不停蹄地寻找到入口榫卯,立即工具齐上,叮当一阵拆撬。
  “开了!”过了会,工匠喊了声,猛地拨开最后几层木板,探头往下瞧了一眼,“下面太黑了。”
  两个卫兵过来,一脚踹开了第二层夹层的入口。一人正去找梯,另一人先行跳了下去探看。落地时,脚下没有预想中木板的硬实触感,反倒传来一阵沙沙的声响,像是踩在沙滩上一般。他心中一疑,连忙抬手,对着上方低喝:“拿火把来!”
  不多时,火把递了下来,卫兵手腕一扬,火光瞬间照亮了下方的空间。
  他环身一扫,失色道:“这,这是……”
  孟寒舟摒开前方欲下不下的卫兵,双手一撑,纵身跃入,稳稳落在下方。他敛眸一扫,赫然也惊了一下,忙扬声道:“是铁砂,赤铁砂!”
  举火把的卫兵呆呆地望着眼前堆积如山的铁砂,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天娘唉,这得多少啊,少说得数千料吧?”
  一堆工匠赶紧就着这个入口继续扩大。
  俞言不会功夫,不大敢往下跳,只能趴在入口,伸长脖子往下张望。
  ——那是沙海似的,山一般的,闪着黑红曜石的光泽,在底舱中堆满的,深处几可没至人腰的,铁砂!
  难为他殿试出身,自幼饱读诗书,文采满身,见了此等景象,竟也说不出话来了:“这,要命了啊。”
  他额角也不禁沁出了细密的冷汗,这才只是一条船,苏巴可是带来了三艘船啊!
  贺祎周身的寒气更甚,顿时令道:“把其他几艘船一起查了!凡藏违禁之物者,一律扣下!”
  俞言一个激灵,赶紧起身,点了卫兵工匠分头上船去干活:“务必仔细,不可遗漏半点蛛丝马迹!”
  栈桥上,市舶司正副提举带着一众属官,早已战战兢兢地杵在那儿,双腿如灌了铅一般沉重。
  他们本就心头发怵,此刻见船上忽然跟炸开了锅似的,兵卫们直接冲出,真枪实戈地将整个栈桥团团围住,众人更是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一个个垂首敛目,手心全是冷汗。
  又有无数工匠涌上其他船只,一阵拆砸。这阵仗,倒像是要将船只拆个底朝天。
  冷风一阵阵打在身上,市舶司一个个眼神呆滞,面如死灰,感觉浑身的血都冻僵了。
  今日恐怕难能善了。
  那船主苏巴早已吓得腿脚发软,浑身瘫成一滩烂泥,连站都站不住,被两名卫兵像提小鸡一般,拖拽着提上了甲板。
  他头发散乱,衣袍褶皱不堪,脸上满是尘土与冷汗,抬眼便见一箱箱东西抬出来。
  顿时面色骤青,跪都跪不住,趴地上直打哆嗦。
  俞言示意身边的卫兵,将他的脸强行抬了起来。观察了几许他微微发绿的瞳色,喝问:“你不是海洲人,你冒充海洲贡船来大梁做什么,说。”
  苏巴是个软骨头,被卫兵恐吓了两下,直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声音嘶哑地辩解:“不干小的事啊,小的就是个跑腿的。小的的的确确是海洲生的,但爹是炎洲人,算半个海洲人,算不上冒充啊……”
  “少废话,说紧要的!”卫兵嫌他废话多,听得不耐烦。
  一拔刀,苏巴立即叫道:“小的爹在炎洲赤岸国宫廷大臣手下……就,就大概相当于大梁的户部官员。小的知道不多啊,说是,赤岸国和炎洲几国联合起来,想往大梁开辟新的航道,但炎洲缺钱,所以用炎洲特产花草药材和铁砂与大梁高层交易,换大梁白银来开辟航路,把明州做接驳港口。你们的那位大人物还答应了我们的大臣,只要交易顺畅长久,将来还会允给炎洲人在明州留居自治的权力……啊啊我都说了,别杀我!”
  俞言震道:“什么接驳港口、留居自治,那不就是要把我明州卖给番人吗!”
  哪个敢替大梁答应番人此种要求!
  谁敢!谁能?!
  话音刚落,俞言忽觉心头一紧,暗道不好——话一出口便失了分寸。
  大梁江山正统的贺家人还在此处呢,哪轮得到他一个外姓的官儿先叫唤。
  栈桥上的市舶司一干官吏,本就因走私违禁而惶惶,此刻听闻什么“卖明州”这般话,更是如遭灭顶之灾,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
  众人两腿战战巍巍,纷纷“噗通噗通”扑跪在冰冷的栈桥上,连声呼冤:“此事我等皆不知!是真不知啊!殿下明鉴!”
  孟寒舟拍拍手心里的灰土,从夹层下舱里爬了上来,正连连感慨着:“这么老些铁砂,拿箱装一夜都装不完,这要是拿去锻兵器,西北大营和雁北军不知道能胜多少仗,活多少人?”
  一上来,就看到甲板上跪倒哭倒了一大片。
  贺祎听到孟寒舟的感慨,脸色更显阴沉。
  是啊,铁砂能用来干什么,总不会是千里迢迢走私过来煅铁锅的。
  西北营连年上书诉求军资军械,他们不似雁北军,雁北之地虽也寒辽,但土地还算肥沃,军士可以屯田自足一部分,不至于自己饿死。
  西北大营外一片瀚漠,地都种不起来,只能靠京城拨饷。近年国库亏空,饷都连年萎缩,更不提定期更换军备。
  将士们皮甲破损,铁甲锈脆,枪杆上的尖儿都只能自己拿磨刀石磨光——番邦远航而来的赤铁砂制成的精良武器,用来内斗——西北大营的军械却已经十年没有换过了!
  孟寒舟过去蹲到苏巴面前,玩着匕首,笑吟吟问他:“苏巴老兄,你这跑一船,值多少钱啊?”
  这真真是日日打鹰,反叫鹰叨瞎了眼。这头前儿是真拿他当老弟待啊,没想到他竟然是官府的探子。苏巴简直欲哭无泪。
  “说。”孟寒舟眸中忽地一冷,匕首寒尖指着他的眼珠子问,“多少钱。”
  苏巴打了个寒噤,动也不敢动:“十、十万两白银……”
  孟寒舟继续问:“那你总共跑了多少船?”
  苏巴破罐子破摔,眼见就算是不说,自己肯定是逃不过严刑拷打,直接瘫道:“这两年,前前后后,大概六、六七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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