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小白?是小白是吧?”她眯着眼愣了一下,随即以一种“认亲式”的踉跄步伐拨开人群向我走来。
但我演技太差,之后十年也一如既往的差,汗毛从小腿一路立到头顶,下意识就往后退了一步。
这可真是令人忧伤,她肉眼可见地尴尬了那么一下,像老戏骨碰上了悟性诚意都太差的小演员,只好嗔怪地在我背上拍了一巴掌以缓解尴尬,“长这么大了!”她说,往后仰着身子打量我一番,“美女哦!”又神秘兮兮凑近我笑着小声说:“像你爸,不像你妈,比你妈可漂亮多了。”
之后她旁若无人挽着我的胳膊下了楼,另一手挽着一只我从没见过牌子(确切地说是没有logo)的酒红色皮包,绒面高跟鞋踩在草坪上发出柔软的沙沙声,身后也没了跟随的人。
“你看我这鞋,好看吗?”
“好看。”虽然草坪四处亮了庭院灯,但我八百度的近视根本看不清她鞋子长啥样。
“女孩子就是要有钱,美貌是钱堆出来的。”她低头踩草,像规训也像自言自语。
我无言以对,我们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她笑着在晚风里抬头,说:“等换来了想要的东西,没遗憾了,就算老也能放心大胆地老了。”
还是沉默,因为这一切我都无言以对。
“上海好地方啊!”她迎风感叹,似乎发自肺腑,这一次我终于可以表示赞同,挽着她的胳膊点点头,“是的,我也很喜欢上海……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
可这一次换成她放空了我的话。
“亲近自然哦!”她娇俏地笑着在原地转了几圈后一个趔趄往前扑过去,我赶紧扶住她,我们穿过草坪去了另一栋楼。
这栋楼就是古老的中式风格了,屏风和墙上挂着的都是意味幽远的水墨画。
沿着梨木楼梯往上,每走几步就能看见一只金丝鸟笼,每一只鸟笼里都立着一只鸟,姿态优雅,形态万千,爪子上还像模像样地坠着细细闪闪的银链子,和彩色琉璃眼珠一起在朦胧的灯光下变幻莫测,宝蓝或翡翠绿的羽毛都栩栩如生。
与此同时一阵饭菜的香味顺着楼梯飘散,清清淡淡,勾得人食指大动。
越往上走,男男女女的笑声和说话声就越清晰,和米饭的糯香一起飘荡在在局促逼仄的楼梯间。
走完最后一级台阶,视野变得开阔,整个二楼是一间宽敞的餐厅,落地窗外梧桐树叶摇曳,洁白的桌布和纱帘被晚风轻拂,像一场洁净的梦。
可惜有人,这洁净的梦便不复存在。
他们很吵,大声地笑,用上海话说着我听不懂的东西,关于资产评估和企业合并,可说来说去就是money,money让他们快乐得发疯。
这些人大多都有些年纪了,言谈举止和穿着打扮都相当随意,看见白姝也只是回头笑说一句“来啦!”更没人过问我的来历。
“来!包放下!”一个戴眼镜的短发中年女人放下筷子,接过我的包往身后的沙发上一放,拽一拽缩上去的酱红色毛衣,又拿起筷子,脸上始终带着笑意,却一眼都没看我,也没看我敞开的包里的东西。
“这是戴阿姨。”白姝介绍,从金属架上拿了一块白脱蛋糕放在我面前的碟子里,“我们和你妈妈都是好多年的老同学了。”
姓戴的女人还是笑容可掬,也还是不看我,一边往骨碟里吐鱼刺一边用标准的普通话调侃:“想当年我们比她还小呢,现在不也是老东西了?”
这番话立即引来一阵哄笑,她身旁喝得脸发紫的中年男人眼睛发雾,色眯眯捣了她一肘子, 凑到她脸跟前低声道:“你还老?气色这么好,小男人养人伐啦?”
“老陆!”白姝杏眼怒睁,“孩子还在这儿呢,胡说八道什么?”
我很饿,但是没有胃口,那块白脱蛋糕太干了,堵在嗓子眼里下不去。
可他们胃口都很好,吃得多喝得也多,胃里好像有无底洞,怎么都填不满。
白姝看出我吃得少,劝了几句,夹了几筷子菜,还命人叫了美龄粥,但很快就被桌上其他人的话题吸引了注意力,便也没再管我。
直到饭局过半的时候才又上来一个人,衬衣外面套了一件棕色夹克,大步流星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
这回他只拿了一个手机,套了黑色皮革壳,屏幕朝下放在桌上。
白姝看他来了,笑问:“穿这么厚?”
“我冷呀。”他坐定,笑着看一圈桌上的菜,最后拿起筷子夹了些青菜。
“哎呦,你怎么这么虚的啦?”姓戴的女人拎着筷子在菜里拣花生吃,一直意味不明的笑有了戏谑的意味,“稍微节制点,现在年纪轻,老了哪能办?”
诡异的是这黄色笑话并没有像刚才一样引起强烈反响,大家像没听见一样,端着酒杯各说各的。
男人更是全然事不关己,低头吃完了碗里的青菜,又舀了小半碗腌笃鲜,一边吹气一边喝,热腾腾的水汽蒙了半张眼镜片。
“这是秦皖。”白姝大咧咧地笑,“你金阿姨的儿子。”之后的话和之前重复了,她就没再说下去。
我不认识金阿姨是谁,反正这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同学会,我妈混得最差,却指望我往混得最好的人身上攀。
那块白脱蛋糕现在不光是咽不下去,而是往上翻了。
“张阿姨的女儿是吧?我妈跟我说过。”秦皖笑着拿餐布擦拭眼镜上的水汽,眯着眼看了看我,我怀疑他已经忘了一个多小时之前见过我。
“所以这忙你不帮不行啊我跟你说!”白姝半开玩笑地指他一下,转过头跟我细细介绍起秦皖这个人:xx资产管理公司二把手,这家公司对应某国有大行,专门处理银行处理不了的不良资产。
“哪里有这么高大上啊!”秦皖戴好眼镜看向我们,求饶似的笑道:“就是催收的,催收还得跟人家客客气气,规章制度都框死了。”
自降身份的意思是“别捧我,这忙我可不一定能帮。”而“规章制度框死了”的意思就是“我的行为也受限于制度,想开后门可没那么容易”。
但他的态度过于谦逊,当然了,也是那时候我还很年轻,以至于完全没听出他话里要挟的意味,只听到“催收”就满脑子都是黑社会剁人手指的场面。
直到方才还谈笑风生的一桌子人安静了,隐约的此起彼伏的笑声和欢呼声从遥远的夜空飘来,衬得偌大的餐厅愈发寂静,我才有所意识,看一眼身边的白姝。
可她脸上一点愠色都没有,依旧优雅地笑着,只是不接秦皖的话,从青花瓷盘子里拿了一只螃蟹放在我碗里,“小白,看这螃蟹大不大?”她献宝似的笑:“绝对比你吃过的所有螃蟹都好吃!”
确实,就连在舅舅家我都没见过这么饱满丰腴的母蟹,胀鼓鼓的,一只手都拿不下,还没撬开壳子呢,蟹膏就已经淌出来了。
“她胃不好。”秦皖又开口了,我抬头看他的时候他正盯着手机屏幕,眉心紧蹙,等看完了手机里的内容才抬起头淡淡地瞥我一眼,冲我抬抬下巴补充道:“你看她嘴,尽量少吃这种凉性的东西。”说完就站起身,边接电话边出去了。
等人出去了,走远了,屋里又安静下来,几个人放下筷子和酒杯,脸色都不好看。
“册那,小四眼。”姓戴的女人利索地肢解了一只螃蟹,轻蔑地笑道:“噶小桩事体也要讨价还价,吃相伐要太难看哦!”
“好嘞,伐要讲了。”姓陆的男人这会儿酒气散了些,脸上的猪肝色褪去,眼神也恢复清明,松快地笑一笑,表态道:“小朋友嘛,算了。”
说完他第一次把视线投向我,笑得像个弥勒佛,“小姑娘,这就是上海的好处,只要有本事,很多时候你可以不那么注重态度。”
白姝连着两次被儿子辈的秦皖下面子,却还是一脸云淡风轻,“年轻人想往上走很正常,有些事放在台面上说也是好事。”
我看着占了整只碗的张牙舞爪的螃蟹,只觉得煎熬,可煎熬到最后也只憋出来一句不咸不淡的片汤话:“白阿姨,实在是不好意思。”
“啧,你吃你的!”她迅速皱起眉,“大人的事跟你没关系!”
那一天的婚礼我没能见证新人相吻相拥,只见证了婚礼前的狼狈不堪,快散场的时候白姝一行人才带我去婚礼露了个脸,敬了几桌酒。
我酒精过敏,于是新人的喜酒我也一滴都没沾着。
彻底散场以后我跟在一行说说笑笑的人身后,想跟白姝告别却插不进话,一直到姓戴的女人意犹未尽地决定要去思南路兜一圈,她叽叽喳喳的笑声没了,白姝才有机会再次把视线投向我。
霓虹灯下她的脸愈发沧桑,把我拉到一边,无奈地笑着说她快退休了,人又在北京,有时候很多事情鞭长莫及,但她答应我母亲的事情一定会办到,她让我先加上秦皖的微信,我才大三,工作的事可以慢慢运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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