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只好仰起头配合他看一眼,我早就看过了,还是舅舅带我在东方明珠塔上看的呢。
  人也好,景也好,都要离远一点才好看,像这样恢宏的地标性建筑,离得太近就太压迫了。
  “我看过了。”我说。
  “你看和我带你看能一样吗?”他背着手,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在前面。
  他带着我走到了一栋大厦前,花岗岩的建筑外墙一个字都没有。
  我们走上几级台阶,他掀开挡风帘先一步进去,等我进去后再放下。
  正对我们的白墙上是一行蓝字:xx资产管理公司,一同迎面而来的还有令人瞬间紧张的烟味和油墨味。
  厅里最中央的位置摆了一座巨大的未经雕琢的墨绿色玉石,而每一个墙角,就像你能去到的所有金融机构或政府办事处一样,都摆了一盆巴西木或者发财树,配一个单人黑色皮质沙发。
  空气一片死寂,走廊里依稀传出打印机机械单调的吱呀声的和鼠标的嗒嗒声。
  前台小姐一抬头,一个激灵站起来,涂了口红的嘴唇很快浮现一个讨喜的微笑:“领导。”
  “嗯。”秦皖目不斜视地点点头。
  “我办公室在楼上。”他带我进了电梯,交代道,“我有份文件要看,你稍等我一下。”
  他的办公室在走廊最里面,一路走来,左边都是独立的办公室,大部分关着门,右手边一个一个半透明的隔板后偶尔有一两个人头晃动。
  可我没看见妆容精致,留大波浪穿红色漆皮高跟鞋的office lady,只看见几个年轻男女一脸疲惫地戴着眼镜坐在电脑前,空气里偶有一丝香水的甜,也被咖啡和烟草的苦盖了过去。
  小时候母亲总是周末带我去加班,在办公室给我开一台电脑,让我玩扫雷或者画画,可秦皖没那么体贴,就指了一下他办公桌对面的沙发,说:“坐”,说完就一屁股坐进老板椅里,打开电脑,之后娴熟地点了一根烟。
  我实在是太无聊了,也很尴尬,秦皖办公室的门开着,对面办公室的人往我们这里张望了一眼,就起身关上了门。
  他办公室里除了堆积如山的文件,就什么都没有了,没有附庸风雅的茶具,墙上没有字画也没有合照,和他没戴婚戒的手一样干净。
  他的墨镜退了色,成了眼镜,露出的眉眼端正得模板,除了上挑的眼尾预示他难缠的个性以及高傲的心气,你看不出关于他的任何:年龄,婚史,家世……什么都看不出。
  我忍了很久,还是没忍住鼻子里的痒,一连打了四个喷嚏,秦皖被打断注意力,皱着眉从电脑后抬起眼,“感冒了?”
  “没有……”我从茶几上抽一张纸,“鼻炎。”
  “嗯。”他眉心紧蹙着把烟头捻灭在水晶烟灰缸里,挥开烟雾时唇边噙笑,“你蛮烦的。”
  “对不起。”
  我只好尴尬地笑笑,但他一向不接我的笑,自顾自忙。
  我也还是来回看,看到一条深灰色围巾,颜色太深,混在沙发的黑色里不显眼,随意叠了两叠,搭在沙发扶手上,露出来的那一面有一个洞。
  我把它拿过来放在腿上,阳光很好,照在我背上暖融融的,围巾也被烘得软绵绵,暖融融的,散发出一丝烟味,很淡很淡。
  那段时间我热衷于织围巾,平针的织物简单,能缓解焦虑,恰好茶几上有两只用光了墨的水笔,我抽了笔芯出来,当做毛衣针,挑起洞口裸露的毛线,一勾一勾地把线头重新织在一起,还好洞不大,这么牵线搭桥的,也给补上了,要凑得很近才能看见那一块针脚有点稀疏。
  织完了一抬头,看见秦皖正躺在老板椅里左右晃,面无表情看着我。
  我警铃大作,僵在那儿和他面面相觑,没一会儿他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笑,说不上轻蔑,但有些轻浮,“我女朋友的。”他冲我手里的围巾抬抬下巴,笑得更开,“设计款,那个洞就是设计。”
  ……
  我血液都不流通了,再看手里那堆东西,我说织的时候感觉别扭呢,因为它形状不规则,像咸菜叶子一样皱皱巴巴的,但你别说,皱得很有堆叠的美感,和月球表面一样,以凹凸和破碎为美,很多年后它有一个精准的概括词:废土风。
  “对不起,我……”我怎么办我也不知道。
  他又盯着我的脸看了几秒,突然哈哈大笑一声,一拍扶手坐起来,“没事。”他一边捶肩一边摇摇头,嘴角还有意犹未尽的捉弄的笑意,“再给她买一条就是了,她东西多,多一个少一个自己都不知道。”
  “这条你就拿走吧。”他拉开抽屉把桌上一沓文件放进去锁上,恰好有人过来,站在门口敲了敲,探进半个身子跟秦皖说:“秦总,好了啊,批掉了。”
  “哦,好!”秦皖脸上本来就在笑,现在完全是笑开了怀,那之后他心情明显更好了,等人走了,他利索地关上电脑,站起身冲我挥挥手,“走吧!”之后推开门出去,关门时低头看一眼我抱在怀里的围巾,抢过去两下围在我脖子上,“戴上戴上,一会儿出去冷。”他笑得牙都呲出来,“别漏风。”
  我跟在他身后,再看一眼格子间里的女孩子们,连坐姿都没变过。
  走出一楼大厅时秦皖停下,心情愉悦地拿出手机递给前台小姐,笑说:“帮我和小朋友拍个照。”
  那是我和秦皖的第一张合照,他站在我旁边背着手笑得很行政,那笑容放在任何一张报纸上都是“正确”的。
  而我,围着一条走在时代前沿的废土风围巾,身后“xx资产管理公司”的蓝色大字却成了时代的记忆,现在这家公司已经被合并。
  第4章 废土风与何么斯(二)
  秦皖伸展双臂一把推开门帘出去,站在寒风中,似乎被外滩此起彼伏的宏伟建筑触发了豪情壮志,深呼吸一口感叹道:“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啊!哈哈!”
  他是挺有作为的,而我饿得像个瘪三,那门帘子还差点拍我脸上,只能像小跟班一样跟在他大步流星的身后上车。
  这时候已经十二点了,再怎么样也该吃午饭了,而他终于大发慈悲,如他微信中说的那样,带我“一起吃饭”。
  那地方很偏僻,在一条开了兰州牛肉拉面和河南烩面的小街,他走在我前面,毫无征兆地就转身推开一扇门进去。
  店里很黑,就几张桌子,却几乎爆满,每张桌子上方亮了一盏黄油油的顶灯,吊着一根银色炊烟管。
  秦皖捏着夹子弯腰看火的时候老板过来,也很年轻,留莫西干头,系白围裙,黑毛衣袖子撸起来,露出纹了青龙的胳膊,一手拿火钳子,一手端烤肉盘,笑着问:“又调特了?(又换掉了?)”
  “滚。”秦皖飞快骂一句,看都不看他,把肉放在烤盘上,呲啦一声,香味四溢。
  他坐在我对面,隔着银色炊烟管左右晃着脑袋给我夹肉,我说我自己来,可夹子被他牢牢掌控,烟熏火燎间不耐烦地皱着眉,“你太慢了,要烤到什么时候去?肉熟了就要快点吃,老了根本没法吃。”
  可隔着炊烟管总归是不方便,他夹了没几块肉就绕过桌子坐到我旁边。
  他人长腿也长,大马金刀往那儿一坐,挤得我只能蜷在角落里,左边身子贴着瓷砖墙,右边尽力和他保持距离,夹紧胳膊,埋头以急行军的速度“清扫”盘子里堆积如山的牛肋眼和牛小排。
  “那你本来有什么打算?”他问,低头把肉塞进嘴里。
  “准备考研。”我说,“研”字儿还没出口呢就听他“哈”的一声大笑,摇摇头说:“没用,好单位只看第一学历。”说完转头,半耷拉着眼皮俯视我,灯光从头顶照下来,睫毛在他眼底扫上一片阴影,笑容愈发不怀好意,“而且你考不上什么好学校的,纯属浪费时间。”
  “还想再往上的话就嫁人。”他拿了一片生菜,堆了好几片五花肉,包得鼓鼓囊囊地塞进我手里,
  生菜叶子直滴油,可我还是不得不再次抬头看他,他面色如常,低头看着他自己的盘子,咬肌一鼓一鼓地咀嚼,嚼完了转过头,兴致缺缺地打量我的脸,“但是你要求不能太高,有钱和顾家只能选一样。而且我建议你别找太有钱的,你拿不住。”
  “有男朋友伐啦?”他翻烤盘上的牛肋眼。
  “没有。”
  “没谈过?”
  “谈过。”
  他哼哼着笑两声,“叫人家甩了?”
  我仔细回忆了一下那几段简直称得上莫名其妙的“恋情”,好像真的如他所说,于是点点头,“是的。”
  他像是早料到了,也像是无所谓,面无表情抽出几张纸巾擦一把太阳穴的汗,擦完了说:“女孩子也稍微强势点,别让男的随便欺负。”
  “他们没有欺负我。”我说,这也是真的,我没有遭到性暴力,也没有被骗钱。
  我想到第一个男朋友背对我来回转的后脑勺,肌肉男坐在我对面一边吃猪脚饭一边到处飘的怯懦的视线,帅学长盯着电视机屏幕的阴冷的脸,最后一个男朋友无时无刻不停留在我脸上的视线,而我却烦躁不安,让他看动漫就好好看,别老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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