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只是大家都心不在焉而已,又太孤独了,想随便找个伴。”我嚼完了生菜包肉,决定不吃了,放下筷子说:“可就算在一起了也看不见对方,没意思。”
秦皖什么都没说,我说完了还看看他,可他就拿着夹子给烤盘上的肉翻面,半张着嘴,眉毛挑得高高的,相当专注。
我觉得他可能是无法理解,也可能觉得小姑娘的心思和地摊儿上五毛钱一包的花花绿绿的小卡子一样无聊吧。
吃完饭,我以为我可以回去了,然而还没到晚上我就开始后悔,中午应该再吃一个生菜包肉的。
我们的路线大致是这样的,先爬了东方明珠塔,没错,就是上海人上都不会上去的东方明珠塔,秦皖比我还要兴奋,“你看!”,“你快看!”,“快拍照!”,“来我给你拍!”
那天我穿了一件白色的羽绒服,晚上回去以后翻相册,一眼望去全是白点,再点开,也全是我生无可恋的脸,一模一样的剪刀手,和“好累啊可还是要保持微笑”的表情。
只有一张是侧脸,我当时应该是累出神了,趴在起了雾的玻璃上,穿过云层望着豆腐块一样密集而渺小的居民楼发呆。
那天秦皖给我拍的所有照片我都删了,只留下这一张。
那天东方明珠塔上的人特别多,走几步就是一个抓着栏杆吓得吱哩哇啦哭的小孩儿,被爷爷奶奶爸爸妈妈焦头烂额地围着。
而我只担心这么多人,我和秦皖脚下的透明玻璃会不会啪嚓一声碎掉,然后我们两个从万丈高空掉下去,这么一想我竟然很愧疚,对秦皖愧疚。
可秦皖倒是很开心,春风得意的人没理由不开心,下去的时候还意犹未尽,说他小时候他母亲带他来过,再就是学校组织秋游来过,长大后就再没来过了。
“午饭后遛遛弯!”下去以后他说,意思是刚才的东方明珠塔之行还不算遛弯的一部分。
我们去了外滩,从头走到尾,这一路他就很安静了,听古老悠扬的钟声,看白鸽盘旋在一众古老的富有殖民地彩色的建筑上空。
我走在他身边,也跟着看,这些建筑大多是古典的巴洛克风格,墙砖在岁月的洗礼下斑驳不堪。
“我想起几年前有个项目。”
他两手撑在江边的栏杆上,眼镜又成了墨镜,看不清眼神,也听不出沉重,被阳光刺得皱起鼻子,倒像是在笑,“那项目要是坏了,就是几百亿的坏账,我那半年每天都来这里转,从头走到尾,再走到头,想的是大不了从这跳下去。”
但鉴于他这会儿好好地站在这里,看样子那项目是平稳降落了。
“那你知道有可能会坏,为什么还要做呢?”我趴在栏杆上看他侧脸,他睫毛眨了眨,浮出一个轻蔑的笑,也不知是在轻蔑谁,低头看着我说:“知道这项目牵扯多少人,多少利益吗?上面让你做你敢不做?不听大哥的话,以后谁带你玩?”
“哦……”我笑着挠挠脸,“你说的像黑社会。”
他收回目光看滚滚江水,“白社会可比黑社会可怕多了。”看了一会儿低头看我,“你看我干什么?”
“没什么。”
“没有没什么,想清楚说话,大学生语言表达能力这么差?”他眉头一点点皱起来,墨镜让他看起来很不好惹。
“就是你和我认识的我妈妈的其他同学的孩子不一样。”
这么一大圈子绕下来,他也要反应一会儿,面无表情盯着我看了好几秒,最后哼一声,仰头看白鸽盘旋的晴空,脸上密布的阴云散去,不屑道:“你才见过几个人,全靠自己想当然。”
之后我们去了一趟国金中心,上海的重奢场,我记得从长长的廊桥开始,空气中就弥漫着冷冽的高贵的香水气味。
到处都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巨幅广告,墙上一层叠一层地装点着美人鱼鳞片一般流光溢彩的金属碎片,你走近再走远,这些碎片就变成了荡漾的水波,流淌着梦幻的色彩,仰头望去,灯火辉煌得眼睛发酸。
因为那时候我一个牌子都不认识,所以没对“奢”留下特别的印象,而后来再去,感受已完全不同。
“买根皮带。”秦皖言简意赅,走进一家店,我坐在沙发上等他的时候,吃了甜甜的点心(比瑞金宾馆的好吃多了),喝了果汁,漂亮的小姐姐对我笑了笑就没再打扰我,我一边喝果汁一边钻研玻璃门上的英文,钻研了半天得出结论,这家店叫何马斯,或者何么斯之类。
秦皖在里面待了很久,走来走去,我有时回头。能看见他背对我看一格一格商品陈列柜里的包,或者低头看玻璃柜陈列里的表,烦躁地阴着脸。
我想如果我是那个漂亮的小姐姐,就不会再跟在他旁边不停说话了,可没一会儿他又像是被她某句话说到了心坎里,眉心舒展地笑了,点点头,我很佩服能随时阴转晴,或者晴转阴的人。
我吃够了喝够了,出去等他,他出来的时候身后跟着那个漂亮的小姐姐,拎着好几个橙色包装袋,分不清哪个是他说的皮带。
“行了你给我吧。”他说,接过她手里的东西。
“我帮你拎。”我说。
“对我没称呼的?”他拎着东西冲我侧过身,一边训斥我,一边示意我把他夹克口袋里的车钥匙拿出来。
我被他给噎了一下,想想好像怎么叫都不对。
“叫哥哥吧。”他说,往前走了几步回过头看我,张着嘴哈哈大笑,“你脸上汗毛都立起来了!”
最后他很随和地表示,就叫秦皖,等他兑现了对白姝的承诺,我们之间的链条闭环了,大家以后也没什么见面的机会,就这几次,爱叫什么叫什么吧。
从国金出来后,秦皖终于宣布他累了,要闭会儿眼睛。
他的车还是停在江边,这时已是黄昏,火烧云一路从天边摧枯拉朽烧过来,烧出一层一层红得发紫的浓烈色彩。
他把座椅放低,双手抱胸半躺着睡觉,我为了不影响他,把手机开了静音,拍了一张晚霞的照片。
“你没救了。”他哑着嗓子开口,吓我一跳。
“那么大的汇丰你不拍,拍天。”
我低下头擦擦手机屏幕,或许是受了他的影响,我今天也很想实话,“我觉得天更好看。”
半天没动静,我回头看他,他躺在那儿,眼皮耷拉着,面无表情看我。
他面无表情的时候就是黄灯,之后是亮红灯还是绿灯全凭他心情。
不过那天他可能真是累了,没亮红灯也没亮绿灯,躺在座椅上望着车窗外的晚霞发了一会儿怔,揉揉脸坐起身,宣布今天的上海一日游告一段落。
“送你到地铁站啊。”他打个哈欠,“自己回去。”伸手从后座一堆橙色袋子里拿出一个小盒子在我面前晃一晃,“见面礼。”
那是一条橙色白色花纹相间的丝巾,还绣了一圈马,还有长颈鹿,好像还有大象,太花了,关键是太薄了,与之相比我还是喜欢那条废土风围巾,很“废”,很挡风,我很喜欢。
于是这条何么斯围巾很快就随着我大学毕业后的第一次搬家而不知去向。
第5章 玉
寒假的时候我回了家,那段时间和母亲的关系有所缓和,她从舅舅那里知道我在物流公司实习,这似乎让她动了恻隐之心,不再提我工作的事,也不再训斥我“推一把走一步,自己的事自己不操心。”她只是比以往更絮叨,和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粥一样絮叨。
“你白阿姨说你啊,小小的一个人,背了个大包包,一个人来一个人走,心疼得不得了。”
“所以她说她必须要帮这个忙,但是又不好直接帮,就拜托了金丽娜她儿子,叫秦……”
“秦皖。”
“哦对,秦皖。”她背对我剁饺子馅的动作一顿,转过身纠正道:“你不好直接叫人家名字哦,你要叫哥哥。”
“金丽娜的爸爸是部队里的,他们这种家庭都讲究联姻,婚事老早定好了,所以她一毕业就结婚,她儿子比你大十几岁应该有了,但再怎么说,三十几岁就坐到这个位置,不得了啊,他妈妈和他外公都很正派的,不屑于走那些歪门邪道,所以他有今天,大部分都是靠他自己。”
“那该叫叔叔了。”我坐在书房,画上个暑假没画完的画。
书房的门正对厨房,声音很小母亲也听到了,笑了。
“你千万不要当人家面这么叫哦,人家要不开心了。”说完想起什么,扔下手里的活,穿过客厅走到书房,探了半个脑袋进来,问:“过年了,你给人家拜年了没有?”
……“没有。”我笔一顿,很快狡辩道:“今天晚上才是除夕。”
“你怎么拜年都赶不到前头?”母亲瞬间板起脸,“人家是什么人,咱们是什么人?这种事情当然越早做越有诚意喽!再说了,你现在发微信他还看得见,等到了零点,乌泱乌泱都是拍马屁的,谁还看得见你?”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pwb.html" title="吃栗子的喵哥"target="_blank">吃栗子的喵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