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白姝家是典型的北方小三层别墅,说实话有些过于低调了,每层空间都不大,还招待了天南海北一大帮人,认不认识的都住在一个屋檐下,老清老早一出卧室门就能看见某张半生不熟的脸,彼此微笑点头致意,谁也不敢开口说话,就怕睡得迷迷瞪瞪的叫错了名字,得罪了人。
我被安排在阁楼,屋顶倾斜成三角形,好在个子小,头还碰不到房梁,还能从窗户俯瞰后院飘零的银杏树,一只胖胖的小三花时常躺在晒得绵软的落叶堆里午睡,铁架床和书桌上的绿碧玺台灯一起,让整个房间笼罩着一层宁静温暖的气息。
“白白!下来吃饭喽!”婚礼那天,天还没全亮,白姝就站在楼梯口了。
我扶着陡峭得像梯子一样的楼梯,好不容易挪到一楼,睡眼惺忪地坐在长长的大理石餐桌边,咀嚼着抹了花生酱的面包,一连喝了两杯咖啡才看清眼前飘来飘去的人。
戴兰,还有姓陆的男人,除此之外就不认识了,大部分端着咖啡聚在沙发上说说笑笑,电视机播放着晨间新闻,音量调到最低。
餐桌边除了我,就只有一对年轻的男女,也都是一脸水肿的倦容,两人间隔了几个座位,各自玩手机,应该不是情侣。
别墅大门开了又关,人们进进出出,也不知在忙些什么,某一次开的时候,沙发上的一群人笑声一顿,三三两两地回了头。
“呦,看谁来了?”戴兰倚着沙发站,一手插裤兜,另一手端着珐琅瓷杯,还是一脸说不清道不明的笑容,也不知道她到底开心还是不开心,但我总觉得她其实是一个很刁钻的,难以被取悦的人。
“稀客稀客啊……”姓陆的男人陷在柔软的皮革里打了一个巨大的哈欠,打完后眨巴眨巴眼泪水,“老白还是很有人格魅力的嘛,退休了还能得秦总赏光,远道而来参加她儿子的婚礼。”
“买卖不成仁义在,何况买卖也没有不成。”进来的人笑眯眯的,丹凤眼一笑,眼尾延长成一条讨人喜欢的魅惑的线,很好地稀释了话里本身的锋芒,背着手走到人群中,随意地看着电视里的新闻,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秦总最近怎么样?”姓陆的男人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
“就那样。”秦皖看着电视机,“事情还是那些事情。”
“一把手啦,能放的放放掉,让下头小去做,喏。”姓陆的男人朝餐桌的方向抬抬下巴,“多给年轻人些机会,你也好清闲点。”
秦皖还是背着手,脸上也有些困倦,看着电视机,不置可否,姓陆的男人接着说:“闲下来了呢也张罗张罗自己的事,老白的儿子终身大事解决了,你也抓把紧,年纪不小了,过几年四十岁,养小孩哪能办?”
“结婚这么简单啊。”秦皖一脸事不关己,看向落地窗外的梅花。
天还是深蓝色,客厅里的人影和火红的花瓣重叠,他收了笑,眼神反倒柔和下来,像在短暂地出神。
“哎呀都一样的!”姓陆的男人闭着眼摇头,“环肥燕瘦都一样,到最后都是蚊子血,米饭粒!”
“这话我要告诉你老婆了哦!”戴兰来劲了,瞪着眼睛指着他大笑,几个人又哄笑成一团。
“你们聊,我去跟白姨打声招呼。”秦皖收回目光笑着转身,大步流星往外走,走过餐桌时带过一阵风,我一直僵着身子,这会儿终于有机会,张着嘴想站起来打声招呼,却见他已经目不斜视地推门出去。
等秦皖走了,人们笑够了,不免又在背地里议论起来。
姓陆的男人几拳打在棉花上,心里不舒服,屁股在沙发里扭一扭,叹一口气说:“哎呀……又要女方钞票多,又要人家卖相好,学历高,脾气好,样样东西要一流,人这一辈子哪里有那么多好事?月盈则缺,水满则溢,年纪还是太轻。”
“上趟不是快结婚了?婚房都买好了,结果人家小姑娘爸爸生毛病了,再加上政策一变,女方家赚不动钞票了,他不是马上就翻脸了?”
戴兰咖啡喝完了,端着杯子趿拉着拖鞋走到餐桌边,捻起一块黄油饼干,一边嚼一边用胳膊肘碰碰我,“你讲讲看,这种男人靠得牢啊?小姑娘嫁给他,就阿弥陀佛娘家一辈子顺风顺水,她自己身体健康吧!”
我望着陶瓷杯底黑色的咖啡渣看了半晌,站起身走出去,路过一楼洗手间门口时犹豫一会儿,还是进去照了照,和预想中的一样,眼皮肿得像泡了水,脸也像发面团。
可婚礼又是在下午,早上吃了饭,大家随车前往婚礼场地,宾馆门口的草坪上立了一面巨大的照片墙,像博物馆陈列厅一样展示新郎新娘的照片,从相识之初的第一张照片开始,一直到婚纱照。
我一张一张看过来,感叹真有人能拍那么多照片,而且要两个人都爱拍照纪念才行。
“哼,老白英明一世,养了个傻子,全白费。”
我闻声回头,是秦皖,站在几米开外的地方,背着手一脸轻蔑,“放这么大让这么多人看,不嫌丢人,还挺得意。”
我走过去看,那是一张沙滩照,照片里的女孩穿明黄色低胸泳衣,眼神魅惑,但裸露的部分并不多,我方才走过去的时候都没注意。
“嗯。”我背对他点点头,过一会儿又说:“但我觉得还好。”
“你倒是两边都不得罪!”他哈哈笑一声,之后不再说话,只有远处人们的谈笑声隐隐约约。
“忙帮好了,就装不认识了?”
我也顾不得自己脸像不像发面团了,回头仰着脖子看他,可肿泡泡的眼皮怎么都睁不开,“我没有,我看你们刚刚在说话。”
可能是橘色的朝阳放大了这张脸女性化的一面,他的表情并没有他的语气那么生硬,在我脸上很快扫一眼,决心不计较似的点点头,“一个人来北京的?”
“嗯。”我也点点头,“我妈让我来。”再想一想,“我也应该来。”
“你倒是记恩。”
我耳根一热,跟着他一点一点往前挪着观赏那些照片,“我之前想说能不能请你吃顿饭,我现在自己赚钱了。”
“好啊。”他驻足看着新郎新娘的婚纱照,笑得大大方方,“什么时候?该不会是随便说说吧?”
“不是……”
“先欠着吧。”他总算是准备放过我,对着那张中规中矩的婚纱照,宽和地笑笑,“回上海再说。”
“好。”
“我走之后他们是不是又说我坏话了?”照片墙到了尽头,秦皖扶一下我的胳膊,示意我往一间黑色斜屋顶的轻工业风格的阳光玻璃房走,玻璃房敞着门,亮着罗曼蒂克的橘色灯,穿过去就是婚宴厅。
“说了。”我低头踩在柔软的草地上。
“说了什么?”他来了兴致,但更多的是觉得好笑。
“还是说你势利眼。”我抬头看他,“说你本来要结婚了,后来又不要人家了。”
“婚姻本来就是合作啊,为的是让双方都更好,而不是一方拖另一方后腿。”
他低头似笑非笑地看我,“我只是及时止损。”
“嗯。”我在他的镜片上看见自己,“那你不喜欢她吗?”
“喜欢啊!”他看着我,答得毫不犹豫,笑得更开,“但再喜欢过个几年十几年也就那样了,老陆不是说了吗?蚊子血,米饭粒,到那时候靠什么维系感情呢?不还是她能给我带来实际的好处?绕这么一大圈何必呢?”
“这就是我方观点。”他两手交叠放在身前,微微向我这边欠身,“对方辩友请说出你的观点。”
我回身看着这一路上成百上千张的照片,两人相识之初的照片已经远的看不见,“如果我只是喜欢他,喜欢他长得帅,有钱或者风趣幽默什么的,那我觉得你说得对,但如果我爱他,那我不会让他一个人难过,我会陪在他身边,和他一起渡过难关,要不然喜欢和爱就没有区别了。”
“哈哈哈!还爱呢,你才几岁啊,你知道什么是爱吗?”他凤眼睁得巨大,一脸不可思议的讥讽,“只听过没见过的东西,和鬼一样。”
“我觉得爱和年龄没有关系。”他用年龄压我让我很不舒服,皱起眉把脸别过去接着说:“爱就是能看见他的痛苦,一想到以后他要一个人孤零零地承受痛苦就觉得不忍心,不忍心把他一个人扔在身后……”
我停下来组织一下语言,再抬头迎上他的眼睛,“爱就是看见,是心疼。”
他面无表情盯着我,过一会儿突然像发现新物种一样弯腰,食指指尖在我嘴唇上点一点,仿佛在点一片没看见过的叶子,“哎我发现你真的挺能说的嘛!”站起身时又沉下脸,“小奸细,说得好听,道貌岸然的,真到了那个时候跑得比谁都快。”
“奸细?”
“对啊。”他笑得不怀好意,“老女人老男人肯定想不到他们的话全被角落里不声不响的小奸细听去了,转头就把他们给卖了。”
“哪天有人问我的事,你是不是也把我给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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