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不会。”我坚定地摇摇头。
他收起笑,眼睛在我嘴唇停留,“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朋友。”我被风吹得缩起脖子,冲他咧开嘴笑,“反正我是把你当朋友的。”
“你还有一颗这么尖的牙。”他垂眸,像没听见我的话,趁我嘴还没合上,拇指伸进我唇间,迅速而灵巧,没用劲掰,但温热的力度还是不可忽视地揉过我的齿尖。
时间似乎停滞,我只听到从遥远的地方飘来的人们的说笑声,议论声。
“怪不得这么牙尖嘴利。”又过了几秒后他松开手,眼睛对上我的眼睛,那眼里有坦荡的咄咄逼人的东西,“老白的傻儿子接亲接到现在,连个女人都搞不定。”他笑容促狭,“浪费时间。”
“走!”他收回目光,踏上玻璃房的台阶,“咱们两兄弟去帮帮他。”
第10章 两人三足
我和秦皖穿过空无一人的婚宴厅,每一张圆桌都铺了洁白的桌布,纯银餐具摆放得一丝不苟。
“别东张西望的,动作快!”秦皖走出去几步,又回来提起我的袖子把我往前拽一把,“等一下你有的好在这里待。”
穿过婚宴厅,我看见了一栋富丽堂皇的宾馆,和我们隔着一片巨大的被金色朝阳渲染的草坪,洒水器在三百六十度大转弯地呲呲喷水。
“你笑什么?”他背对我走在前面。
“我想起一有婚礼就有咱俩。”我笑,他回头看我一眼,没有表情,我赶紧收敛笑容,这倒是让他笑了:“就是花童,我们两个。”
宾馆二楼挤满了人,电梯门一开就看见气球在走廊乱飞,香味刺鼻的彩带一坨一坨地挂在价值不菲的巴洛克风格的油画上,让“富丽堂皇”四个字大打折扣,狼狈不堪。
同样狼狈的还有新郎新娘,也只有新郎新娘。
接亲的房间是一间总统套房,里里外外全是人,一阵接一阵的哄笑声隔着人肉屏障传出来,闷腾腾的像是声浪,我和秦皖来得晚,只能站在走廊隔岸观火,听见接亲的题目好像是找到新娘的另一只婚鞋。
我踮起脚尖穿过层层人群往房间里看,看见新郎站在红艳艳的大床前急得团团转,一个劲儿挠头,新娘穿着秀禾服,盘腿坐在床上,黄金凤冠压得她鬓角汗湿,脸颊潮红,闷热、焦急又尴尬,可还得挺直腰杆保持微笑,拼命冲新郎眨眼睛,可新郎在一片哄笑中根本静不下心来揣摩爱人的意思,大喜的日子,倒像是两个人的受难日。
“啧啧,搞不好了。”秦皖一脸漠然地摇摇头。
“好多伴娘啊。”我踮起脚尖,累了歇一会儿,再踮起来,“都没看见新郎这边的人。”
“谁让傻小子找了个大兴的农民呢,乡下人什么都不多,就亲戚最多。”秦皖面色如常。
我仰起头诧异地看他,他似有察觉,慢慢咧开嘴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低头看着我,“因为他爱呀……”
我脸一热低下头,他哼哼笑两声,决定不再捉弄我,望着哄乱的房间正色道:“不过这女的家里是拆迁户,地多票子多,否则老白也不能同意,这一场婚礼起码三百万起步,你看那宴会厅里光茅台就有多少?全是老白出的钱,给她儿子撑场面呢,你看她住那破地方,北京市中心豪宅全留给儿子儿媳,要不是当妈的这么撑着,儿子婚后得被女方家欺负死。”
我看着他,“结婚全是算计。”
“呦,想明白了?”秦皖皱着眉在走廊四下探寻,心不在焉道:“你要是懒得算账,或者算不明白账,账以后就得算你,人只活一世,谁也不是先知,每走一步都得自己算清楚,任性是有代价的。”说完非常昂扬地拉起我的胳膊,拨开人群走进房间。
喜床周围的人都下意识往我们这儿看过来,新娘没见过我们,很茫然,但白姝的儿子和秦皖是发小,当即像看见了救兵,眼睛都亮了,几个伴娘看见秦皖,小脸蛋肉眼可见变得粉红粉红的,凑在一起交头接耳,笑得合不拢嘴。
可秦皖才不管那三七二十一,眼睛像跨越障碍物一样跨过人群,看向床头柜,梳妆台,窗户……然后倏的一下趴到地上,掀起床单就往里看。
我吓了一跳,弯腰凑到他跟前,想跟他说这样不太好,可还没开口他就站起来了,拍拍手说:“没有。”
这么一番操作,房间里已经鸦雀无声了,几十双眼睛在我和他身上来回切换,我感觉我好像发烧了,眼珠子都滚烫。
他毫无察觉,瞟过我的脸,关切道:“热啊?”
说完也不等我回答,一把拉开衣柜的门,毫不客气地批判:“这么多人堵在这里也不知道干什么!浪费时间还热得要死!乖,再忍忍,我们一会儿就出去。”
耳边一阵窃窃私语,像捅了蜂窝一样,我这辈子都没这么尴尬过,但他不尴尬,合上衣柜门的时候突然想起来什么,退后一步,扶着眼镜往房顶看。
这房间是仿欧洲宫廷的设计,罗马柱和天花板之间有一层雕花隔板,隔板上亮着几盏射灯,灯光洒在天花板上,氛围浪漫。
秦皖看着看着淡然地松了眼镜,回头对着人群轻飘飘往上一指,“喏,上面。”
几个人,包括我,都没看见隔板上放了什么东西,就感觉天花板上有一处的灯光没有别的地方亮,像一盏射灯坏了似的。
有人踩了凳子上去,往那儿一摸,果然摸出来一只鞋,鞋子一拿掉,那一处灯光瞬间变亮。
“好了吧?”秦皖笑着低头拍拍手,再抬头看向人群,“可以放人了吧?”
人群默了默,突然响起一道清亮的女声:“不行!这也太容易了!还得有一关!”
那是个伴娘,大波浪配抹胸裙,纤腰盈盈一握,是比屋里几个女孩儿都漂亮,也更有自信,但是众人被她这么一弄都一头雾水,连伴娘团之间都你看我我看你,好像都不知道还有一关。
秦皖看了那女孩儿一眼,无声地笑着扶一下眼镜,从梳妆台上抽了一张纸巾开始慢慢擦手,慢得那女孩儿脸上都有点挂不住了,一双杏眼求助地乱看,还病急乱投医地往我这儿看过来。
我下意识避开目光,再看秦皖,他扔了纸巾,一边拍皮夹克和裤子上的灰尘,一边了然地笑着点点头,“好啊!说吧,我们抓紧时间。”
那女孩儿被秦皖晾了几分钟,很机灵地收敛了很多,没提太过分的要求,所以最后一关也不算作弄人。
“会玩儿不?”她圆润水灵的杏眼在我脸上停留片刻,又回到秦皖脸上,递了一条红绸子给他,霸道又娇憨地说:“你和你女朋友两人三足下楼,再到草坪对面就成!”
她在等秦皖说我不是他女朋友,但他没说,拿了绸子转过身,弯腰把我的右腿和他的左腿绑在一起,收紧,利索地打了一个蝴蝶结,一边打结一边骂:“戆女人,腻心了伐得了!”
我赶紧往他身后看一眼,那个女孩儿应该是没听懂,还在笑,但眼神困惑。
“秦皖,我觉得我不行……”我也弯下腰,扶着膝盖小声跟他说。
“啧。”他瞪我一眼,站起身,啪的给我肩膀上来了一巴掌,“什么不行?必须行!我跟你说,我上飞机前什么都没吃,现在饿得快要低血糖了!耽误我吃饭,看我回上海怎么收拾你。”
我一身热汗变冷汗,真像要死到临头了,也不怕说错话了,脸皱成一团,气急败坏地小声顶了他一句:“那你刚才在白阿姨家为什么不吃块儿饼干?”
他一听反倒笑了,眉眼舒展低头看着我,“谁让你板着脸坐在那儿不理人?我这人就是这样,你不请我,我就不吃了。”
十月份的北方阳光很淡,很柔,我和秦皖站在草坪前,他一条胳膊搂着我的肩膀,我生无可恋地仰头看他被微风拂起的头发,不论何时想起那一刻,我记得的都是他那一脸志得意满的表情,昂首挺胸望着一望无际的草坪,笑得一口白牙闪闪发光。
刚才在房间里的人现在全都挤在宾馆门口了,有说有笑,就差一人手里攒一把瓜子。
“别紧张,啊。”他搂着我的肩膀,这么近的距离,闻得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一种说不清的暖融融的味道,像阳光,我很奇怪他气味是如此简单,像某一个夏日午后,骑着自行车,早熟地叼着烟,叮铃铃从你身旁迎风而过的白衣少年。
“你几斤?”他问。
“一百斤。”
“可以。”他收了笑,点点头,低头再次确认一下我们的带子绑紧了,回头冲人群里懒洋洋地喊:“好了,开始吧。”
但那一次,非常惭愧,我其实是被他提起来抱过去的,金色的银杏、蓝天、白云在我颠簸的视野里飞速掠过,鼻腔里弥漫着凛冽的秋风和落叶的清香,像童年坐在公园的转盘上,扶着栏杆被爷爷奶奶一圈一圈地转,转得越快笑得越疯,而我快被甩出去的脑子里冒出四个字:“空前绝后”。
等一切天旋地转过后,我们已经到了草坪的尽头,另一头的人面容模糊,或嬉笑或欢呼。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pwb.html" title="吃栗子的喵哥"target="_blank">吃栗子的喵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