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我下了车就去了一家酒吧,那是我第一次去酒吧,喝了一杯曼哈顿,一杯长岛冰茶和半杯内格罗尼(不好喝)都没有醉意。
我根本没有酒精过敏,我父母都是银行跑贷款的,还是在北方,双人酒量buff叠加在我一个人身上,那几个烂酒鬼加在一起都不一定喝得过我。
喝饿了之后我转个弯去了一家叫的美式工业风格餐吧,生意火爆得离谱,但热情开朗的服务生还是帮我寻了一个二楼的位子,在铁栏杆旁边。
我一边吃忧郁汉堡(蓝纹奶酪很好吃)和风味香肠,喝鲜啤,一边在迷离的暖橘色线性灯带下看一楼来来往往的异国风情的脸,想不论老外还是老中,人都是复杂的碳基生物。
就像我这样的“小妹妹面孔”,谁也想不到我对肉体的事无所谓到了什么地步。
秦皖和老陆唇枪舌剑你来我往,差一步就要撕破脸,可依旧在下一次碰头时自然而然站在一起谈笑风生。
秦皖说那个女孩儿让他倒尽胃口,可这也不妨碍他们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可能是恰好一起站在窗边抽烟的时候,甚至可能从接亲时两人第一次对视的时候)就已经达成了某种情场老手之间的默契。
我想那个女孩儿可能一开始就听懂了秦皖骂她的话,但骂一句,包括让她当众下不来台,这对她和秦皖而言都不算什么,甚至算得上一种类似于dirty talk的粗野调情。
我想起营业经理对我的嘲讽,她说的“不会顺杆往上爬”的“顺杆”原来是这样的。
我吃完了汉堡,和邻桌的老外有的没的聊了几句,就走出了悠航。
我出去后就买了一包烟和打火机,站在悠航门外吸了一口,瞬间呛得鼻涕眼泪一把流,鼻炎倒是真的,比秦皖留在我额头上的那个吻真多了。
“丫头,借个火儿。”我被人轻轻戳了一下,是个男的,三四十岁的样子,穿了件皮草领子的棕色夹克。
可能是我给他点火的样子太生疏,他叼着烟笑了,站在我旁边吞云吐雾,眼睛懒洋洋地在我身上扫了几个来回。
我们就这么无声地站在一起抽完了烟,我没怎么抽,还剩一大截的时候就扔在一次性纸杯里了,但他把手搭在我肩膀上的时候我没有躲。
他眯着眼笑着看了我一会儿,吐出最后一口烟雾之后点点头,在我肩膀上拍了拍,“妹妹,想开点儿,回家去吧。”说完转身,潇洒地弹掉烟头,身影很快消失在霓虹尽头。
那天晚上我找了家快捷酒店,在闷热的霉味和烟味的包裹里迷迷糊糊睡了一晚,第二天就来了例假。
可能是喝过酒的缘故,那次例假我疼得翻天覆地,在三里屯一家咖啡馆里捂着肚子趴了一天,吃了半块牛油果面包,热果汁也只喝了几口,望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们度过了假期的最后一天,故宫没去,潭拓寺的千年银杏也没看成。
我就这样捂着肚子乘出租车抵达机场,在傍晚搭上了返回上海的飞机,把一切困惑、混乱都留在了北京,那一天之后直到今日,我都再没去过京城。
第12章 礼物
转眼间我入职已经两年,银行基层的人也好事也好,都简单,业务流程就那些,那年头的单一网点连公司业务都还没有,除了存取就是转账,搞点网银和跨境汇款都已经算炫技了,即便有女人之间叽叽歪歪的事,我也基本不参与,更不站队。
她们说我也好,笑我也好,很遗憾,我都没能产生令她们感到愉悦的反应,久而久之也就懒得理我了。
可一切简单到极点了,我又开始困惑起来:“我该去哪儿?”
人生对我而言还早,五十五岁退休,我还有三十年。
但我不恐惧,也不焦虑,我好像没有那么鲜活强烈的感受,我只是觉得无聊,于是每次办完业务的时候总会问一问客户要不要开通银证业务,就带一嘴的事,说了也不吃力,虽然大部分人都会说“不要”,但总有人会说“可以呀!”或者“有什么东西送吗?”
之后我就顺理成章地做成了一笔小生意,小生意最好的时候,一天开了八户。
印象最深的是网点代销贵金属,施华洛世奇的天鹅挂坠是我卖得最好的,因为我发自内心觉得它漂亮,也因为那个时候我已经开始会看人下菜碟。
比如年末来给农民工汇工资的老板,穿黑貂,戴金戒指,一扔扔一把钞票进来,之后就自顾自看手机,你说钱不对,差一百,他立马就从钱夹子里掏一百出来,问都不问,等做完了我就会问他:“大哥,你看这个好不好看?施华洛世奇的,我们有活动,五百块,真的很漂亮。”
他看看那镶满水钻的天鹅挂坠,再看看我,噗嗤笑一声,之后就盯着手机看了,脸上意味深长的鄙夷的笑会持续很久,我就等,奇妙的是之后他再看向我的时候,那笑就变了,变得随和好说话起来,一边把卡啊身份证往皮包里塞一边笑说:“好啊!拿两条!”
“小白妆化化好,施华洛世奇戴起来!”晚上轧账的时候她们总会这么说,几个人蹲在库箱旁边打算盘,算盘珠子的噼啪声和笑一样响亮:“那老板和老婆离掉啦!钞票多来兮!抓把紧啊!”
她们这倒是提醒我了,第二天我就把施华洛世奇挂在脖子上,快下班的时候它被卖出去了,卖给一个年轻的小姑娘,因为我看她把肉包子和黏玉米塞到ysl皮包里,我不知道那包是真的还是假的,就当它是真的了,反正她也真的买了挂坠。
她说她喜欢blingbling的东西,施华洛世奇再怎么说也是牌子,最重要的是她挺喜欢我,快下班了,只有我一个人还在认真干活。
但不幸的是第二个月我就被行里的飞行检查抓到佩戴首饰,扣了两分,扣了两百块钱,晚上我在行长办公室门口坐到她忙完,她抬起头才看见我,惊讶地问我有什么事。
“为什么要扣我钱?”我低下头看旧得起球但散发着柔顺剂清香的毛衣袖口,和修剪得一丝不苟的指甲。
“我是在给行里做事,而且我戴的时候你们都没说什么。”
她看向我的目光平静又疏离,“这是劳动制度。”
之后她张着嘴还想说什么,但我先于她说了“好。”
虽然被扣了钱,但我的日子是比两年前刚参加工作时要好,我再没有在超市买过郁美净和大宝,第一套资生堂快用完的时候我像勾兑洗发膏一样往里面倒水,用完以后玻璃瓶像被舔过一样干净。
九月底的时候我母亲来上海了,但我没有被安排休息,那几天母女二人就挤在我那张小单人床上睡觉。
每天早上起来我的脖子都无法活动,跟人说话得整个身子转过去,否则脖子和背就像被雷劈了一样痛。
但那段日子我还是开心的,因为每天下班回家小屋都亮着灯,窗玻璃上罩着一层热腾腾的雾,那是母亲用电饭锅在焖米饭,屋子太小,那么多水汽散不出去,把被子和床单都浸得湿哒哒的。
“没办法,米饭要焖的,我也没空一直在厨房看着,谁晓得有没有人在里面做手脚。”
她厌弃地皱着脸,打开小电饭煲给我盛米饭,一掀盖子,又是一片湿漉漉的雾气。
好在剩下的菜她是去公共厨房烧的,有鱼有虾,还有清炖排骨,烧好了我也下班了,我们就挤在小书桌上一起吃饭。
我笑着和母亲说,同事在背地里说我只跟有钱人有笑脸,像青楼里卖笑的,她们以为我听不到,但我在厕所都听到了。
“你说她们是不是嫉妒我业绩好才故意这么说的?”我边啃排骨边问,可这时候母亲那张絮絮叨叨批判一切的嘴却反倒不说话了。
看着她板起来的脸,我便也渐渐沉默。
“人家好不容易给你找了工作,要感恩,要珍惜,不要抱怨!”半晌后她说,“你过年的时候给人家发过微信伐?打过电话伐?”
“没有。”我低头吐掉鱼刺。
“我哪能讲你呢?”她两手一摊,大声哀叹:“永远教不会的!”
我端着碗,看里面粒粒分明的米饭,“忙帮完了,这件事就过去了吧。”
”你说你这是像谁呀?”母亲像研究新物种一样不可思议地看着我,双目圆睁,“哪能好冷漠到这种程度啦?”
我绷在那里不说话,母亲也阴着脸老半天,末了还是夹一筷子青菜给我,再看我一眼,没好气地说:“喏!今天去和我们那帮老同学聚了聚,本来是想跟金丽娜碰头的,但她们说她身体不好,她儿子我倒是见着了,这男的呀,只要不结婚就显年轻!乍一看也就二十几岁,他们说他这人不好相处,脾气怪,女朋友换来换去就是不结婚,三十六了,现在又单着了,他妈也拿他没办法。”
我埋着头,筷子慢了慢,“他也和你们一起吃饭了?”
“没,听说我去,他就来露了个脸,坐下聊了几句就走了。”母亲摇了摇头,又瞪我一眼,放下筷子站起来,去床上翻自己的包,“还送了给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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