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我抱着手机,却一条微信都发不出去,我不知道该跟谁说这件事,我不想和我母亲说话,俐俐结婚了,第一个孩子已经满地跑了,她一天班都没上过,陈之墨也辞职了,去了他父亲的大学做辅导员……
  那天晚上我一分一秒都没睡着,好不容易熬到第二天才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秦皖,我想他应该周末双休,礼拜六说,不打扰他工作。
  可他却反应寥寥,我一早就告诉他了,他下午两点才回我:“恭喜”。
  “谢谢。”
  “什么时候走?”
  “礼拜一。”
  礼拜一早上八点我完成了交接,去更衣室拿了行服,水杯,私章……满满两大包,准备走的时候无意间瞥了一眼窗外,在那棵掉光了叶子的光秃秃的树下看到了秦皖的车。
  ”你搬家呢?”他一脸嫌弃地猛打方向盘,一避开那棵老树就劈手夺过我的大包小包,往后座上一扔,又看我死死抱住一个文件夹,一脸狐疑地问:“什么东西?”
  “调令。”我拍拍那个浅绿色的半透明的文件夹,小声呲着牙笑。
  “哈哈哈!”他张大嘴,开启疯狂嘲笑模式,“你把调令打印下来干什么?贴家门口辟邪啊?”
  “也行。”我笑着低头看膝盖上的东西,阳光轻柔,婆娑的树影流淌,加粗加黑的字也仿佛在光影流转间跃动,“反正我要一直留着。”
  我抬起头看他,车窗开着,阳光明媚得刺眼,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上扬的嘴唇,洁白的牙,我下意识合上嘴,笑不露齿。
  “行了,张开吧!”他头发被风拂起,带过来熟悉的阳光味道,“好看。”他笑,“你最好看的就是这颗牙。”
  不过他半路就把我撂下了。
  “前面的路自己走过去。”他说,把车停在一片梧桐树下,一脸漠然。
  “哦好!谢谢!拜拜!”
  我拿了我那些丁零当啷的家什下车,左手提右手挎,走在平坦宽阔的马路上,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我脸上,道路两旁月季已是如火如荼,头顶的木棉花却还含苞待放,白里裹着粉,迎面而来的风里都飘散着花香。
  突然我听见身后汽车喇叭嘟嘟两声,回头看见他趴在方向盘上冲我笑,飞扬的眼尾向下弯成一道月牙,笑了一会儿点点头,用口型跟我说:“去吧。”
  第15章 2018
  之后的一年是年,完全的经济上行期,在巨大的泡沫破碎之前,和上海飞涨的房价一样,那也是我最风光得意的一年。
  那一年我和秦皖也走得前所未有的近,因为离得近了,也因为那一次相送好像打破了某种僵局,我们都默契地遗忘了那个吻,和黑暗中说的那些话。
  他叫我出来总是很直接,中午一个电话问我有没有空,说他饿了,要吃饭,反正他开车过来就十分钟,大中午的也不堵车。
  除了发表情和娜娜照片,他从来不打字,我们仅有的微信聊天记录也是语音通话。
  不做柜员最大的好处就是时间宽松了,我们几个客户经理中午基本上都出去吃饭,有时候甚至能趁一个多小时的午休时间攒个火锅局。
  我比从前开朗一些,因为大家都心照不宣地不聊对方的私事,甚至不聊你这个人本身,除了抱怨指标压力,就是说说上海有哪些吃的玩的,总有人知道怎么抢奶茶券合算,周末哪一家日料店可以薅羊毛,一通盘算下来,跟吃霸王餐差不多,我跟着她们学,省下来不少钱。
  那个时候一切都太红火,我去新网点第一天就接手了上百名客户,因为上一个客户经理又往上升了一级,她这些客户就归我管了。
  其实对于客户而言,谁卖产品给他们无所谓,我只是简单地自我介绍一番。
  个别几个客户对我的年纪有些质疑,因为我实在是太年轻了,“轻得飘起来了要!”
  但大部分人还是选择敷衍地和我寒暄几句,该怎样还怎样,我按照他们原来的风险等级和资产配置习惯,给他们配置了相应的产品,也就算认识了。
  但这一切对我而言太不一样了。
  我第一次了有自己的办公室,在二楼,大约十平米,办公桌上有金貔貅,黑色皮质椅每次转动都无声无息,现金柜头顶阴冷的白光换成了颇有情调的橘色柔光。
  我记得最清楚的是一封喜报,大概是我去的第一年,一个客户,不认识,还是一个大约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说实话这是一个危险的年龄,大家管这个年纪的男人叫老登,他也的确“登”味十足,从一楼到二楼就这么上来了。
  我觉得他能避开所有人的视线,是因为他看起来像给我们网点那几棵发财树浇水的工人,连一根皮带都没有,用两个晾衣夹子夹着裤腰带,一进来先问我上海话会说伐,听我不是上海人,他很鄙夷地笑了一下,又问我懂不懂股票,我说我接触的时间还很短,不算懂。
  “个侬了组撒(那你在干什么?)”他两手一摊瞪着我。
  我说“我去给你买根皮带。”
  因为周边都是高级商场,那天还有点下毛毛雨,情急之下我去gucci给他买了一根皮带,我记得是三千块不到一点。
  我气喘吁吁跑回办公室的时候他正耀武扬威地坐在我办公室里拿着手机倒腾他的股票,看都不看一眼我给他买的皮带,说生物和医疗要涨。
  “侬现在就好买啦!”
  但那时距离疫情来临的2020年还有两年,而我也只顾着惊叹他的手机壳支架竟然是一个粘在瓷砖墙上的那种粘钩。
  我把粘钩的事情说给秦皖听,我们当时在一家东南亚餐厅里,他支着脑袋狂笑,笑得牙花子都出来了,我第一次见他把牙花子笑出来,都有点哮喘了,身体抖得旁边的芭蕉叶都跟着颤抖。
  但他吃得很少,只点了一份椰汁鸡汤,只顾着听我说话,汤都凉了。
  “然后呢?”他抹一把眼泪,脸红得像熟透的番茄。
  然后那个男人打开手机银行,要买纸黄金,先是狠狠抱怨银行手机银行“戆了伐得了册那!”之后又瞪着我,没好气地上下打量我一番:“侬搞得清爽啊?”
  但好在我是业务出身,这点东西还是操作得来的,他心情肉眼可见的好起来,眼镜架在鼻梁上,一连好几声“哦,哦哦……”像学会了好玩的新东西,眉开眼笑。
  最后他就去一楼接受众人朝拜了。
  我跑出跑进给他买皮带的时候网点起了不小的骚乱,因为他们的神不见了,他们叫他股神。
  我瞠目结舌地看他立在大厅那块价值连城的翡翠玉旁边,像《马达加斯加》的狐猴国王一样背着手,闭着眼,站在日出的悬崖上接受万人景仰,裤腰带上两只晾衣夹子支棱得老高。
  那天秦皖真的笑疯了,旁若无人地捶桌子捶得哐哐响,他说我冷着脸说这些话的喜剧效果堪比十个脱口秀演员。
  “你别光笑呀!”我掐他胳膊,可他一笑我也想笑,举着手机笑个没完没了,手机屏幕上的喜报都跟着晃悠。
  “恭喜李月白同志,
  于2018年xx月xx日成交基金
  3000万。”
  “这是我自己的第一个客户。”我跟他说,
  “了不起。”秦皖低头看着我,唇角的笑意浅淡。
  实际上除了这一次,其他的大部分时候他都是这样,笑眯眯地安静地听我说。
  我一次又一次跟他手舞足蹈地比划新单位是如何金碧辉煌,穷奢极欲。
  一进门就是一块巨大的灰绿色的未经雕琢的玉石,大堂四角各摆了一株罗汉松,金色大理石抛光地板亮得晃眼睛。
  我第一天进去就迷路了,行长在门口左等我不来,右等我不来,打我电话没信号,最后是在地下金库把我捞上来的。
  “他在门口等我,多冷啊,还带着一帮人到处找我,见了我我以为他要骂我,结果他还跟我握手呢!”
  “你面子大呗!”他坐在我身边吃一块菠萝古老肉,眼尾的笑意细细长长,和金丝眼镜一起延伸到发丛中。
  “我能有什么面子!”我笑,“黄毛丫头一个,还是人家教养好,不会看不起我这样的小人物。”
  “嗯。”
  他放下筷子不吃了,拿起茶杯,“但还是你身上有让人尊敬的东西。”
  这可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盯着他看了老半天,却没看见一丝一毫说反话或者给我挖坑的意思。
  “什么东西?”
  他默了默,转过头对我笑:“你是一个好人。”
  “哈哈!给我发好人卡?”
  他不说了,笑着把牛腩一块块全夹我碗里,“快吃,吃饭都堵不上你嘴。”
  我们一开始是两个礼拜一起吃一顿午饭,后来是一个礼拜一次,再后来固定在一个礼拜两三次,基本就在我单位附近的商场里。
  午市都是简餐,也就是工作餐,附近的工薪族来这里对付一口,顾不上小不小资,人均不超过一百块,有时候他付,有时候我付,他付的多了我会请他看电影,但看得不多,因为他看的时候嘴巴不停,要么在我旁边叽叽咕咕解说剧情,要么双手抱胸岔开两腿,像机关枪一样冷笑着嘲讽剧情漏洞:“哼,现在拍电影洗钱演都不演了。”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pwb.html" title="吃栗子的喵哥"target="_blank">吃栗子的喵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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