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唯一一次他比较安静,是看《我不是药神》,我以为他睡着了,就趁屏幕比较亮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他倒没睡着,但也没表情,看那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要开炮。
一直看到程勇独身重返印度寻药,神像迦离从面前经过那一段,秦皖才第一次开口:“戆卵完结了。”
我莫名其妙地转头看他,他睫毛好长,看不清眼神,语气也平平淡淡:“人当了一回神,就再也变不回人了。”
我因为一连两年没回家,那一年我母亲来了一趟上海,直接告诉我,她买了房子给我。
“你买房子干什么?”我站在我那小出租屋门口,钥匙拿在手里,就是不放她进去。
“商住两用公寓不晓得哪一天就要被取缔,你户口还没上来,只能买这种公寓,万一哪天被取缔了,难道你一辈子租房住?”
“那就租房住啊!”我莫名其妙,“租房住是什么很可怕的事吗?”
“那你结婚呢?”她也激动起来,眼珠子瞪得要凸出来,“你就这么搬到人家男方家里?就出个人?这是你的底气知不知道?”
我想,可能是“底气”这两个字打动了我,也可能是她站在我屋子门口大喊大叫实在是丢人。
“我先说好,我不结婚。”我泄了气,低头看门口“欢迎回家”的猫咪毯子。
母亲本来气势汹汹,听我这么一说眼神在黑暗里闪烁一下,言语间也莫名有点躲闪:“妈妈知道你暂时不能结婚,但暂时归暂时……妈妈的意思是过几年,或者你就一个人住!也总归比被房东赶来赶去好喽!”
“钱我会还给你的,我现在赚得动。”那一刻我是真的有底气,且自豪。
“你这孩子你!”她气结,“那我养你这么大呢?给你花的钱堆起来比你人都高!这笔账你算得清楚吗?”
但这一次我没有再让她的怒火在我这里蔓延,我出钱把她请到了附近的一家全季酒店,她处理好房子的事,又跟我打过几次电话,我自己也去了几次嘉定,办一些手续。
那是一个很有格调的小区,郊区绿化很好,几栋灰色的ins风的公寓楼已经初具雏形,楼顶还是仿照巴洛克风格的罗马柱和拱形门,热带风情的植物随风摇曳,夜里整栋楼都亮着星星点点的温柔灯光,和我曾经在公交车上路过淮海路时偶遇的公寓楼一模一样。
我想那真是有梦想和憧憬的一年。
秦皖生日那一天,我们谁都没有提生日这件事,就是心照不宣的比平时多在一起待了一会儿,我也没跟他说我那一天是特地请了假的。
我们还是去了外滩,喂鸽子。
“欠你一个拥抱。”他说,米色夹克敞开,张开怀抱,在阳光里眯着眼笑。
我想说当心,鸽子要往你头上拉屎,但他向我走来时刚好避开了那只图谋不轨的鸽子,所以他抱住我的一刹那我竟然觉得安心了,之后熟透的阳光和苦涩的烟草味一并包围着我。
“放心吧,我现在单身。”他的胸腔因笑而震动,震得我耳膜痒酥酥的,我看见我的手抱住他的背,鼻尖贴上他夹克领口,“但我觉得……”
他叹一口气,“你又觉得什么了?”
“你说话不严谨。”
他抱住我晃啊晃的动作一顿,笑一声,又开始晃啊晃,“嗯,不算很多很多的露水情缘的话,我单身,现在严谨了吗?”
“嗯。”我点点头,感觉他太用力,勒得我有点喘不过气,于是轻轻挣开他的怀抱,他也松了手,低头看我。
“那个哭的表情我两秒就撤回了。”我扬起脸看着他说,“你那么快就看见了?”
“哼。”他扬起一边嘴角,慢慢露出一个鄙夷的笑,“你撤回的能是什么好东西?你这点小心思都看不懂,白活这么大岁数。”
“你岁数也不大。”我呲开牙笑。
他歪着头看我一会儿,面无表情地说:“欠你的拥抱我还了,那你欠我的拥抱呢?”
“我什么时候欠你一个拥抱?”
他背着手低头笑了,头发被江风拂乱,我发现他还是有了白发,再志得意满也抵不过岁月磋磨。
“我现在可真是你领导啦!”他官腔十足地宣布,“浦东分行,正的。”说着戳我脑门儿一下,“不听话收拾你。”
“真的?”我瞪大眼睛凑到他跟前,“但你不是管不良资产的吗?”
“我就不能管别的了吗?”他无可救药地看着我,“再说了,烂摊子都收拾得了,好摊子还收拾不了?”
“哦对对对。”我点头如捣蒜,“是这样,是这样的。”
我无法用语言形容我激动的心情,只觉得词穷,于是这一次我主动地、紧紧地拥抱了他。
“今天我心情好。”他说,“你可以求我办事,无偿。”
“我不需要你帮我做什么。”我很肯定,“绝不需要。”
“哎呦还绝不!怎么了,反腐倡廉喽?”他又笑得我耳朵痒酥酥的。
“那我希望你以后不要有那么多露水情缘了。”
我被他抱着,听到他的笑声停了,摇摇晃晃的动作也停了。
“你吃醋了。”
“我没有。”我实事求是,也很急切,“是你现在身份不一样,不能有太多这种事,虽然你未婚但我觉得还是不太好,会影……”
“唉……”他一声叹息打断了我,“我真想把你扔黄浦江里。”
“……”
但那依旧是一个很久远的拥抱,我陷在一团黑暗里,脸前捂出一片热气,蒸腾着阳光的味道,但闻久了我又觉得诧异,我为什么会觉得那是阳光的味道呢?晒过的被子不是那样的味道。
“不过我也确实该成家了。”
他声音从胸腔传出,又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很久才听清。
“嗯。”我在他怀里点头,“你是一朵大牡丹花,你觉得花落谁家都不是百分百满意,我很理解你,但是像你这种身份的人需要有家庭,稳定的家庭。”
“大牡丹花哈哈哈!”他笑得都开始喘气了,“那你说我会花落谁家呢?”
“我不知道。”
“落在你家好不好。”
我松开他,退后一步看他,震撼程度不亚于听见特朗普跟我说:“李女士,白宫我收拾干净了,你看你什么时候搬进来?”
而他也一脸苦笑,一想到要落在我家,苦涩得面容都扭曲,花瓣都皱在一起了。
鸽子在我们身后扑棱着翅膀飞入天空,汽笛发出悠扬的呜呜声。
“我家?”我低头抠栏杆上的铁锈,一边抠一边笑:“我家太小了,容不下大牡丹花。”
“哼。”他面容舒展开来,笑着伸手捏一捏我耳垂,“只容得下小雏菊,是吧?”
我慢慢抠掉一片铁锈,看栏杆恢复光洁,笑着点点头,“是的。”
“你还是住那里?”他顿一下,“那什么树公寓?”
“你怎么知道?”我猛地抬头,声音也拔高一截,但很快就意识到我纯属多问,是我母亲,只有她知道,也只有她会说。
“也住不了多久了,她买了房子给我,商住两用的,这回是真公寓了。”我抬头想努力跟他笑一下,可嘴角就是扬不起来。
“多少钱?”他言简意赅。
“七十几万,八十万不到,不算装修。”
“那你应该还得起吧?”他低头冲我笑,一脸“这算什么事儿?”的表情。
“凭你现在的收入,一年半载就能还她个连本带息的,愁眉苦脸干什么?”
“对啊!”我扒着栏杆瞪大眼睛,来了精神,“可她又说了,她养我这么大怎么还?说我是白眼狼。”
“和老人保持距离吧。”他笑着拍拍我的肩膀,“给钱给勤快点,尽到赡养的义务就行了。”
“你不欠任何人的。”
我又开始盯着他看了,像只猴子一样扒在栏杆上看他的侧脸,但这次他没有训斥我,也没有很凶地问我“看什么?”他像在想别的事一样背着手看江面缓缓驶过的邮轮,金色的夕阳渐渐暖化成橘色,温柔而祥和。
看了一会儿他皱起眉,好像江面上出现了令他烦躁的东西,“下来!脏不脏?你这种人就不能穿好东西。”
我低头一看,巴宝莉风衣前襟已经沾了好些灰,还挂着几片铁锈。
“哦!”我仔细清理脏东西,笑:“都忘了。”
“你倒是像富惯了的,人家小姑娘有点好东西都恨不得供起来。”他似笑非笑捻起一片铁锈撇掉,拍拍我领口的灰。
“本来就是一件衣服嘛,贵的便宜的都是衣服。”我想起他说的话,和刚才在夕阳里看见的他的脸。
“永远不如人重要。”
可在他面前说好话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他对我的谗言一向不屑一顾,冷着脸拍干净我身上的灰,“明天有没有空?”
“有。”
“带你去个地方。”
第16章 新家,狗,和好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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