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她又骂我拿腔拿调,但好歹是放我去睡了,比平常要早一点。
  那一阵子我还时常在午休时间帮她遛狗,因为她家离我们单位很近。
  那只狗傻乎乎的,有点对眼,还一直流口水,我怀疑它是弱智,但李奶奶把她收拾得干干净净,一身白毛在阳光下像绸缎一样丝滑透亮。
  秦皖找我吃饭的时候我如果正好在遛狗,就会回他:“我在帮李奶奶遛狗。”
  之后是“遛狗。”最后就是一个字:“狗。”
  他的回复也从“又是那个李奶奶的狗?”变成“李奶奶?”
  于是我们的对话就成了:
  “狗。”
  “李奶奶?”
  他一开始也就表示一下同情,然后自己去吃饭,后来有一次他吃好了过来,说想看看我被折腾成什么样了。
  于是两个衣着光鲜的成年男女,就这么在大中午,站在被阳光烤得蔫头耷脑的草坪上,一脸想死地牵着一只像老奶奶一样的白毛弱智狗。
  他手里捏着一张报纸,低头嫌恶地看着狗,骂骂咧咧她怎么能长得这么丑,真想一脚踢飞,却竟然能在她毫无征兆拉屎的前一刻把报纸垫在她屁股底下。
  “金蒂以前养过这东西。”他蹲在地上等狗拉屎,我看着他的后脑勺,“我爸走了以后我妈也病了,她难过,就给她买了一只阿拉斯加,搞到最后全是我伺候,她就负责玩。”
  我不明白这样的哥哥为什么会逼她嫁给不爱的人,但关于这个我不愿再说,倒是他,沉默半晌后说:“她现在小孩也养好了,双胞胎,我也是舅舅了。”
  “和周公子?”
  “嗯。”
  又过了很久,他站起来,把报纸团成一团扔掉。
  那天李奶奶过来领狗的时候秦皖也在,她对秦皖完全是另一副面孔,眼睛都亮了,笑意盈盈问他是不是我领导,秦皖说是,她瞬间就像被点着的炮仗一样噼里啪啦说了一堆我的坏话,总结下来就一个字:“戆!”
  秦皖倒是风度翩翩,儒雅随和,一直面带微笑,说会督促我整改。
  等李奶奶满面春风地笑着冲他wink一下,说“再会哦~”后领着狗走了,他那张脸瞬间就阴下来,以马上就要跌破“临界点”的笑容盯着我,柔声说:“托你的福啊李月白,一把年纪了还得出卖色相,还得给狗把屎把尿。”
  “对不起。”我是真的愧疚。
  “你怎么补偿我?”
  “我不知道。”
  他看着我,抿起嘴慢慢露出一个和那个表情一样阴阳怪气的微笑。
  那段时间我几乎每个周末都去给他新家打扫卫生,他有空就来陪我遛狗。
  我戴着乳胶手套和防尘帽,虔诚地跪在地上用抹布把大理石瓷砖擦得锃光瓦亮,听他一边在地下室叮呤咣啷收拾东西,一边大声抱怨怎么能有那么多会要开,钱少事多,烦得要死。
  一抬头,一楼庭院和客厅之间的区域还是空的,两道玻璃之间除了灰尘,一无所有。
  我想问他,到底准备怎么布置那片区域,可忙忙碌碌一天,转个头又忘了。
  但无论如何,那都是我最快乐的时光。
  第17章 listen up
  2019年开门红比往日更长,晨会前几个客户经理坐在“一鼓作气,再创佳绩”的大红色横幅底下,一个个睡眼惺忪,东倒西歪,快要拿不住手里的咖啡。
  “这扇门什么关上过。”我歪在给客户坐的沙发里,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哼,哪能,门关掉侬就伐卖了?”另一个客户经理闭着眼坐在我旁边,已经完全到了面黄肌瘦的地步。
  2018年忙活了一年,忙出个大熊市,但市场整体还是乐观的,向上的,再加上我过了“新手保护期”,所以那一年我比2018年还要拼搏。
  营销方面我还是那样,勤开口,勤寻找,我是业务员出身,平时没客户我就到一楼去,指导指导客户使用智能机,帮他们存存钱,转转账,弄好了两个人也熟悉了,聊几句,很多笔单子就成了,大单子不是天天有,但小单子基本没断过,毕竟理财是每个人、每个家庭都有的需求。
  不过说来说去还是地段好,随便一个你走在路上都不愿意多看一眼的老阿姨,拎着个教辅机构白送的马甲袋就进来了,你跟她普及一下保险知识,她谨慎地表示她试试,这一个“试试”,很多时候就是一百万到两百万的数字。
  当然了,谁都不能保证产品没有亏损,涨涨跌跌是常事,我也被客户追着骂过,但录音录像都在,骂完发泄完了,大家也还是坐下来讨论协商,基本上就是行里赔一点,基金公司赔一点。
  我自始至终都平静,只觉得前面被骂那一段,无论对我还是对对方,都只是浪费时间而已。
  变化发生在六月份,那个时候上海已经很热了,开门红的门是关上了,但大家多多少少都有些“战损”,一个员工被开门红指标逼得要跳楼,最终被消防员救下来了。
  虽然那个人是杨浦支行的,和我们八竿子打不着,但行里还是和某个心理咨询机构合作,给每个员工两次免费心理咨询的机会,我觉得那多少有点形式主义的意思。
  问卷我填了,咨询我没去,接下来的一个礼拜我接连不断地被一个陌生号码轰炸。
  我从来不接陌生电话,但最后我实在忍无可忍,接了,是那个心理咨询机构,接线员是个女孩子,非常委婉但坚决地“建议”我去复诊,否则他们有义务告知行里我的情况。
  “我从来不觉得伤心,也不想哭。”
  那是一个中午,接待我的是一个中年女咨询师,以一种极度担忧的目光看着我。
  “但问题不会自己消失,主观感知不到,就会反应到身体上。”
  “但我的身体也很健康。”我说的是实话,几年体检都没有问题,“除了有些湿疹,梅雨天的时候。”
  “因为精神屏障出现问题,身体屏障也会出问题,皮肤就是身体屏障。”她解释道。
  “多年以来积攒的负面情绪,你可能感受不到,或者主观上屏蔽了,但它事实存在,总有一天要以某种形式爆发出来。”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总是把我往“有病”的方向引,总之我最后答应接受他们的“关怀”,但前提是不可以让行里知道。
  七月份的时候,也就是上海最热的时候,那个时候我也已经搬到了新家,有一天我在浴室摔倒了。
  很诡异,因为我明明站得好好的在那儿照镜子呢,下一秒就摔倒了。
  我坐在浴室的地上打了120,送过去一看,除了额头和膝盖的擦伤,心肝脾肺肾哪里都好好的。
  之后我去了一趟600号,那里医生的态度倒是蛮合我胃口:她根本就懒得搭理我。
  “先缴费,再拿药。”她头都不抬地说出六字真言。
  可是我犹豫了,拿着沉甸甸的药,我想我这就要开始吃精神病药了吗?
  那一盒药我出门就给扔了。
  秦皖见到我的表情倒更像是神经病,在人来人往的商场里像疯了一样掰我的头,把我掰到阳光底下,看我额头贴着胶布的伤。
  “侬哪能回事体啊侬?”他大吼大叫。
  我看着他滚动的喉结,小声说:“你声音好大,我耳膜疼,还痒,感觉耳屎要被震出来了。”但看着他快要瞪出来的眼珠子,我觉得还是不要开玩笑比较好。
  “就是不小心滑了一跤。”我笑着摸一下那块胶布。
  他不说话,轻轻揭开胶布看,小心翼翼的呼吸喷洒在我额头和鼻尖,痒得我想笑又不敢笑。
  “你跟我说这是不小心摔的?”他看完了我的头,像抓住坏分子一样抓过我的手,翻开袖扣高声质问:“怎么个摔法?手上一点伤都没有?要摔倒了你不撑一下吗?”
  已经有几个人围在我们四周了,但他旁若无人地盯着我问。
  我低着头沉默,再抬头时还是跟他笑:“我有点贫血,洗完澡从浴缸里站起来,站太猛了,晕倒了。”
  “你去我那里住。”
  此话一出我和他都愣住了,但周围人没听清楚,看我们俩不吵了,就陆陆续续散了,留我们两个人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
  “我意思是反正我一个人,空房子多,你这段时间要有人在身边观察一下,等你把身体养好再说……”他笑得有些慌,但他不是一个允许自己无措太久的人,一眨眼就恢复如常,调笑道:“你不是喜欢阁楼吗?便宜点租给你。”再看我许久,那笑也变得沉静且无奈:“就提一句,你自己看着办。”
  事情的结果当然是我谢绝了他的提议,我说他有这份心本身就够了。
  那之后我每天晚上临睡前发一个笑脸给他,意思是我还活着,他回一个ok的手势,意思活着就好。
  李奶奶看我那个样子,倒是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半夜打电话给我,也没让我去遛狗。
  而我每个礼拜去接受一次心理咨询师的关怀,秘密的。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pwb.html" title="吃栗子的喵哥"target="_blank">吃栗子的喵哥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