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车行驶到了一片说不上繁华的街道,一眼望去都是连片的小二层别墅,门口豪横地停满了路虎和宝马。
每一栋别墅都是白漆楼体,黑木斜屋顶,挂着一样的金色门牌:“某某室内设计工作室”。
“我们来这里做什么?”我下了车,用手遮挡阳光,张着嘴打量四周。
这里很有三四线城市的风采,别墅区对面的一条街全是五金店,偶尔夹杂着一家逼仄的水果店,香蕉橘子成筐地堆在门口,和发臭的带鱼混在一起。
几个鼻涕邋遢的小孩儿从一家风格艳俗的花店跑出来,举着水枪到处乱呲。
我们站在一栋小三层别墅门口,金色招牌映出我的脸和我身后的秦皖。
他难得的又开始摆弄两台手机了,我们往常见面时我看见他拿的是华为,现在他拿了一部iphone,皱着眉戳了几下屏幕,走过来把胳膊伸到我前面,“加这个微信。”
“哦。”我加了,发现还是他,微信名还是秦皖,头像也还是海上生明月,像win10的开机画面。
“你人不错,现在你已经晋升我的亲友团了。”
他绕过一辆白色宝马,走到别墅门口按响门铃,背对我说:“听你妈说你很有文艺细胞,也给我参考参考。”
门很快开了,是一个女人,四五十岁,眉眼间看得出年轻时的靓丽,但粉色水钻小香风套裙和纹了又掉色的全包眼线,还是加重了她身上美人迟暮却不愿let it go的无力感。
“秦总好。”她的福建口音亲切随和,诚挚却也老辣的眼睛在我脸上停留一秒,“秦太太好。”
我当场汗毛直立,连连摆手,小声说:“不是,我不是。”她笑了,但与其说是尴尬,倒不如是觉得我这样子挺好玩,往旁边让一让,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经过一楼时我匆匆瞥了一眼,客厅和秦皖他母亲家风格挺像,过度奢华反倒有一种急功近利的土感,两个男孩儿趴在茶几上看电视,书包校服扔得到处都是,看都不看我们一眼,似乎司空见惯。
我估计一楼就是这一家日常生活的地方,二楼才是“设计工作室”。
我跟在秦皖后面上二楼,楼梯刷着白漆,空气里弥漫着油漆和木料的气味,说不上刺鼻,但在过于逼仄的楼道里还是让人呼吸不畅。
“你搬家了?”我有点气喘。
“对啊。”
“怎么突然想起来搬家?”
“什么突然?”他在我前面走,背着手,纤长干净的手指上依旧不着一物,“和你一样啊,赚得多了,就小房子换大房子呗。”
“我以为你也一直住大别墅。”我笑,一手搭着楼梯,“和你妈妈家一样。”
“我看起来像公子哥吗?”
“说不好。”我实事求是,“第一次见你不像,后来了解得深入了,又觉得像了。”
他回头居高临下看我一眼,“想清楚说话。”
“我的意思是那种家世很好的人,很贵气。”我赶紧捧他一句,看看他穿黑风衣和灰色西裤的背影,“不像纨绔子弟。”
“很多很多露水情缘还不纨绔?”
他声音不低,旁若无人,我扒着楼梯往下看看,还好没人。
“我就是说看起来嘛,你看起来不像那种人……”
“我要是楼梯现在就断掉。”他云淡风轻地说着走完最后一级台阶,像下了咒语。
我感觉那楼梯真的有点摇摇欲坠,加紧步伐跑完最后几级台阶,跟上他。
二楼就完全是公事公办的感觉了,几个房间都弄得跟办公室一样。
秦皖家的设计图就塞满了一间办公室,茶几上除了两杯热气腾腾的茶,堆得满满当当全是一卷一卷的图纸。
他坐在沙发上随便拎起来一卷看看,抬头对老板笑:“上次说了地下室不能做洗衣房,没听清?”
“听清了,新的图纸上已经把洗衣房改在一楼了喔!”老板抱着一本快被便笺撑爆了的黑色皮革本,堆满笑和汗的脸像一只油亮油亮的卤蛋。
“反正我们看,如果大家想法实在乓不拢,大不了我换一家。”秦皖蹙眉扔了地下室的图纸,拿了另外一卷看,完全不理会老板的局促和难堪。
我也拿了一卷,是阁楼,但我觉得已经不算是草图了:木地板,木书桌放了复古金属台灯,黑色铁架床头正对着窗户,床旁边还有一架天文望远镜。
“这个真的很好看。”我抬头对老板笑,“天文望远镜可以看星星。”
我不知道是我一直没说话,还是我一看就是被秦皖拿捏得死死的,老板都想不到我竟然还敢说话?总之他完全愣住了,看看我,看看秦皖。
我也看秦皖,看见他一脸难以置信的、想掐死我的表情,决定还是闭嘴。
“我再去泡点茶!”老板落荒而逃,留我们两个人在办公室,秦皖拿着卷好的图纸就给我头上来了一下,气急败坏地小声说:“侬则寿头(憨货)!一副喜欢得要死的样子让我怎么杀价!”
“对不起。”我诚挚地道歉,但想想又不对,“不是你让我来给参考意见的吗?”
他斜着眼看我一会儿,哼一声,又好了,摊开客厅的图纸给我看,得意洋洋地向我炫耀他的高级审美。
我一直觉得可能是天秤座的原因,他时常会有左右脑互搏的现象发生,把他看成那种很作的上海小姑娘,顺着捧着夸着,相处起来就会轻松很多。
“你喜欢这种风格。”我总结一下,“这个叫侘寂风。”
和他母亲家完全不同,他的客厅简直可以用“空无一物”形容:灰白地砖,茶几和沙发也是黑色,造型简单到你很难想象这是一个会愿意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的人,反倒是开放式厨房、大理石岛台和旁边的小酒吧占据整个客厅的重心。
“很懂行嘛!”他满意地笑着点点头,“我看见我妈家那一堆花啊草的就烦!我讨厌多余的东西。”
“就是这里没想好怎么弄。”他指一下庭院和客厅之间的一块区域,大约五六平米。
“老板说造一个水族箱,养鱼?”他一脸嫌弃,“真是土到家了,而且我讨厌家里有活物。”
“庭院里有花有树,那这里养一些藤蔓植物,像老板说的那样,弄个水箱,藤蔓在水里飘飘荡荡,是不是很美?尤其是下雨的时候。”
他把眼睛从图纸上移到我脸上,轻声细语:“植物是不是活物?”
“……是。”
总之他表示我和老板都无可救药,但是等老板回来后他们还是商量了很久很久,除了记得他们最终决定把地下室改造成健身房,我就记得我喝了一肚子水,上了两次洗手间。
或许是说了太多话,回去的路上他一路沉默,我看着窗外掠过的金色银杏,小声说:“秦皖,我妈妈还跟你联系,说我的事?”
“嗯。”他用鼻子嗯一声表示肯定。
“我现在都不理她了,过年都不回去。”我回头看他平静的侧脸,“你也别理她。”
他握着方向盘调整一下坐姿,叹一口气,笑道:“长辈说话总归听着喽!听过算过。”
我想起他处在“临界点”的微笑,那对我母亲应该挺有杀伤力,就笑了。
“笑什么?”
“我希望你像对老陆那样对她。”我看着他说:“我觉得他们都是很讨厌的人。”
他也笑了,金丝边眼镜和牙齿在夕阳下闪闪发亮,“对啊,我就是像对老陆那样对她的。”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记不住具体的事,却记得这样没头没尾的一幕一幕。
2018年就这样平静度过,他家在第二年开春才算是装修得差不多。
那一段时间我们时常见面,吃饭,看电影,逛过一两次商场吧我记得。
我试过一件巴黎世家的黑色飞行服夹克,第二次见面的时候他送给我,之后我买了一件brunello cucinelli的高领羊绒衫送给他,还好我把行报上他参加金融会议的照片保存下来,给导购小姐看,她帮我挑的尺码正合适,否则一件礼物退来换去,实在是太尴尬了。
不过最值得纪念的不是这些,那时候我有一个很奇怪的客户,是一个七旬老太太,很有钱,但没有人肯接她,因为实在是“太刁了”,“根本不拿人当人看”。
她独身,一生未婚且无儿无女,只有一只白毛西施狗,是一只叫喳喳的吵狗,但她很宝贝它,她最大的问题就是喜欢半夜两点多给人打电话,比如我,问我“困了伐?”
“睡了。”我睡眼惺忪,“现在醒了。”
她表示很不屑,“年纪嘎轻,困了嘎早组撒?(年纪轻轻睡这么早干什么?)”
之后就噼里啪啦说了一堆我们银行的坏话,说我们的产品一点都不灵的,我说灵的还是有的,就说了几个,每说一句她都要打断我,后来我不说话了,她又很不屑地冷笑:“怎么?烦我啦?”
我觉得她和秦皖可能有点亲戚关系,否则怎么能这么像,“不烦,这是我的工作。”我觉得对他们这种人绝不能溜须拍马,于是就实事求是地说:“说实话我的工资不低,工作不能只想着赚钱,而不付出相应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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