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嗯。”他冷笑一声,吐掉鱼刺,“你真是圣母玛利亚。”
  “没有。”我笑,身体往他的方向转过去,“我就想跟你说,我当时真的是这么想的,最主要还是我觉得做这份工作,总不能只想捞好处,不想背责任吧?那话怎么说?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说了一堆废话,一句有用的都没有。”
  他放下调羹,靠在椅背上,“那我就跟你说一句有用的。”
  “不按天道做事,一定会受到惩罚。”他说。
  “天道就是该如何,便如何,该你担的你别躲,不该你担的就一脚踢出去。
  行里产品亏损是我们和基金公司的责任,不是你的,可你不报警,你忍了,就等于默认责任是你的,下次这女的来了还打你,而且没人管,因为大家觉得你这个人边界模糊,可以随便侵犯,说难听点就是贱。
  人就是这样的,一旦觉得侵犯你不用付出代价,那你就是烂门槛,人人踩。
  你现在这些笑面虎同事可比小网点那帮瘪三高明多了,随便聊几句就能把你摸透,你斗不过她们的,那最起码要能独善其身,把边界感立起来,保护好自己。”
  “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他说着转过来,望着我,忽而又笑了,好像觉得自己太认真。
  “应该没人跟你说这些,现在有人跟你说,就记记牢。”
  我看着他,点点头,“好。”
  “知道你不开心,送你个小礼物,让你开心开心。”
  他从夹克内兜里掏出来一个黑色盒子,递给我。
  我打开,合上,仰起头对着灯深吸一口气,再次看一眼门口。
  “秦皖,你疯了?”
  “怎么说?”他一手支着脑袋,笑意盈盈望着我。
  “我知道你家世好,有钱,可这东西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送的吧?”我把声音压到最低,可柔美灯光下,他一双笑眼粼粼,一点儿惧怕的意思都没有。
  “你不会……你不能……”那些词汇在新闻里听听就过了,只觉得事不关己,可此刻却如鲠在喉,“秦皖,你可千万不能走错路。”
  “你哦……真是一点都拿不出手。”他挑挑眉,笑容变得轻佻,胳膊肘撑在桌上,整个人转过来,垂眸望着我,“这东西我就是送给女明星,她也会冲我笑一笑的。”
  “笑什么?”我抓住他胳膊,望进他眼睛,“这有什么好开心的?这破玩意儿算什么啊?我担心的是你你知不知道?你要是出了事我……”
  他笑容逐渐消失,“你怎么样?”我望着他眼睛,灯光下有东西在他漆黑的眼里灼灼燃烧,厌烦,轻蔑,都有,这些情绪我老早就在他眼里看见过,我分辨得出,可还有一种东西我分辨不出,它让我觉得恐惧,它太大,太重,压得我喘不过气。
  他看出我的躲闪,收了视线低下头,再抬头时露出一个痞里痞气的笑,眼神坦荡,“谁跟你说这东西我随随便便买的?”
  “这是我能力范围内最好的,最贵的,送给……”
  他视线还是离开了我眼睛,纤长睫毛遮挡半张眸子,“最好的人。”
  “我最喜欢的人。”
  一切声音都变得清晰,隔壁桌客人碗筷碰撞出的清脆声响,茶水落入瓷杯的哗哗声,他们咀嚼的声音,笑声,说话声……心跳声。
  “李月白。”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我眼睛,“我想我可以等,我不急着结婚,再等一年,两年或者三年,就算再等几年再结婚也无所谓,这几年我就只有你,你愿意搬来和我住也行,或者就像现在这样每个礼拜见几次也可以……”
  “你等什么呢?”
  他愣在那里。
  “等什么呢?”我笑着看向他,“等厌倦吗?”
  他张开嘴想辩驳,但我没有再看他,我仰头望着那盏圆圆的灯。
  “我叫李月白,我是天上的月亮,我不是米饭粒。”
  他一言不发,我不知道他的表情,我只在余光里看见他望着我。
  “秦皖,你这次表现得很好,杀伐果断,你四十岁都不到,你还会往上走的。”
  我笑着低下头,想起我在浴室镜子前的坠落。
  “你连在最喜欢我的时候都没有说你要娶我,是因为你很清醒,你知道我不是能让你变得更好的人。”
  “那何必呢?”我抚上他的手背,轻揉他的骨骼和他还空着的无名指,“不要为了我偏航,我们都不要为了对方偏航。”
  “至于这个。”我把那个小盒子塞回他手里,笑着抬头看他空白的脸,“留着给我庆功用吧,等我有一天站到更高的位置,配得上这东西价值的位置,你再给我。”
  “你说让我开心。”我摸摸他领口的围巾,呲牙笑,“这围巾很面熟嘛,你戴我织的围巾,这是最让我开心的事。”
  他无措地也摸一把围巾,也跟着我笑,手没有着落地握一下调羹,最后握住茶杯发呆。
  那之后的三个月间,我们都没有再见过面,也没有再发过微信。
  再见面时,他又带我去了陆家嘴,吃那家烤肉,老板看看我,再看看他,“这趟辰光蛮长的嘛!”可他只低头吃烤肉,吃得汗流浃背,却一言不发。
  吃完了烤肉,他非拉着我上东方明珠,我说你一个上海人老上东方明珠干什么?
  “谁说我是上海人了?”他墨镜一片黑,吊儿郎当地笑,“我爸是安徽人,要么我为什么叫秦安徽?”
  我说那你不能这么说,上海人祖籍是江苏,浙江还有安徽的多的是。
  “你当上一家之主以后也没给自己改个名?改个秦沪生什么的?”
  他大笑,说我越来越没规矩了,敢跟领导这么说话。
  从东方明珠下来我还是和上次一样腿软,他也还是一如当初那样逼着我陪他在外滩走了一个来回,吹着江风,听着远处悠扬的汽笛,趴在铁栏杆上被太阳晒得皱眉头,说他真是体制内待够了,总有一天要去更广阔的天地作为一番。
  那个时候经济欣欣向荣,他这么说我也没拦着,即便我觉得还是体制内安全一点。
  这么一天搞下来,我也到底不比二十出头,坐在他车里浑身酸痛,歪着头看晚霞如烈焰般从天边一路摧枯拉朽烧到眼前,发呆。
  “好看吗?”他语气沉静,我一惊,才发现车子停在十字路口,黄昏沉沉。
  “哦对不起。”我抹一把眼睛,笑着转头看他,“太好看了,看入迷了,你开吧。”
  他墨镜渐渐褪色,望着我,蓦地笑了,“我也觉得好看,怎么看都好看。”
  车内一片寂静。
  “我准备结婚了。”
  “恭喜。”
  “嗯。”他笑了笑,“刚好有个条件差不多的,上个月饭局上认识的,家里条件还可以,卖相也可以,脾气也……”
  “恭喜。”
  他收了笑,望着窗外的十字路口,昏沉的暮色下看了很久。
  “再问你一次,愿不愿意跟我走一段。”
  “不愿意。”我说完打开车门下车。
  这是他第二次问我,第是在我家楼下,我刚接受完组织的关怀,拿了一堆心理治疗资料回家,看见他站在我家楼下。
  那时候是年底了,他穿了厚羽绒,风吹得他头发凌乱,翻出灰白的发根,手里拎了一个箱子。
  “你好?”我不知道他怎么找过来的,想来又是我妈说的,于是一边把资料塞进街边的垃圾桶,一边笑着向他走过去。
  “这里才像样嘛!”他笑,不看我,只仰头四下张望,看林立的ins风的灰色公寓楼,看够了坐在小区花坛边的椅子上,打开手里的箱子,我看见他无名指的戒指。
  “这是娜娜的独生子哦,给你了,照顾好。”
  那小猫不会超过两个月,软绵绵的一小团,吓得在寒风里簌簌发抖,我把他捧在怀里,他颤颤悠悠地抬起小脑袋看我,不敢叫也不敢跑。
  我蹲在椅子边的地上抚摸他绒绒的胎毛,秦皖坐在我身后,晒太阳。
  我们就这样无声地待在一起,直到他笑了,叹一口气,坐过来,伸手挽住我发髻遗落下来的发丝,在指尖绕了一圈又一圈,绕到尽头时轻轻拽两下。
  “不说话吗?现在说还来得及。”
  “再见。”
  他松了手,我看见他在地上的影子,脸朝着我的方向,像定格了一样。
  “再见不该面对面说吗?”
  “我记得你的样子。”
  小猫终于在我怀里喵了一声。
  “你比我狠。”他声音平静,和我们第一次见面,他抬头看我一眼,说“白行长不在”一样平静。
  “这是好事。”他笑声温和,诚挚地肯定。
  我一直在安慰怀里的小猫,没有听见他离开的脚步声。
  一对散步的老夫妻经过,想走又停下脚步,“囡囡哪能哭了啦?猫猫生毛病啦?”
  过年前我听到了秦皖的婚讯,还是行里几个员工说的,我没有收到请柬,我们一起参加了两场婚礼,他的婚礼我却没有参加。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pwb.html" title="吃栗子的喵哥"target="_blank">吃栗子的喵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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