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那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通留言,之后我就去了深圳。
  我盘腿坐在床上,四眼认为我们和好了,就理所应当爬到我身上来了,把自己蜷成一团,就以这种难受的姿势窝在我腿上,惬意地叹一口气,睡着了。
  “秦皖…”
  我按着语音键,在空白的大脑里寻找语言,可末了也只回答了他曾经问我的问题:
  “我很好。”
  或许是他本着天秤座的公平原则吧,和我之前没回复他一样,也没回复我。
  第22章 树
  那一次我是送我父母回家的,从机场到上了飞机,再到打车回家,我爸一直欲言又止,等到下了出租车,我妈说她有点晕,要去买饮料,等她走进超市之后老头子才小心翼翼地看看我,嘴巴张了又张,绕到我跟前,小声道:”白白,你不要老是跟你妈妈吵架,她有高血压。”
  “那就让她把我卖了喽?”我戴着墨镜笑看他。
  他惊得眼睛瞪得老大,“什么卖不卖?你在说什么?”
  “她让我陪金丽娜她儿子睡觉,然后逼人家给我买房子,算不算卖?”
  我声音不小,小区附近来来往往的人先是吓一跳,全散开,等走远了又纷纷回头往我们这儿看。
  “你……你胡说什么?”我爸一辈子要脸,这会儿也顾不上了,声音拔得老高,脸红脖子粗地吼:“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些东西?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妈妈呢?你在上海的房子是我和你妈妈这么多年的积蓄买的!你……你……”
  “我什么?”我笑,“嗯?我什么?钱到底从哪儿来的等她出来了你问问她呗,她要是还要她这张老脸,应该还不至于当着我面信口开河。”
  我们声音实在是太大,连小卖部老板娘都把头从小窗口探出来,边嗑瓜子边往我们这儿看。
  我妈当然也听见了,她掀开小卖部门口的绿塑料帘子出来,捧着三瓶水,低头慢慢挪到我和我爸跟前,脸发白。
  “白白……有事情回家讲吧,好不好?”
  “好啊!不然我跟你们回来干什么?”
  我摘了墨镜笑着看我爸,他看着我妈,从难以置信再到面如死灰。
  我一马当先走在前头,他们两个跟在我后面,小时候想的是他们两个老了,我就这么带着他们环游世界,他们跟着我,什么都要依靠我,一定会无比自豪地夸我厉害。
  我是那么想成为一个厉害的人,可他们根本不关心我厉不厉害,他们甚至都不关心我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家里每一个房间我都兜了一遍,最后看一看,把窗户打开,让风和阳光进来。
  我妈先于我爸回来,站在偌大的客厅中央,还咬着牙不肯道歉,说:“白白你要记得,这房子不是妈妈问人家讨的,是小秦主动来找我的,从头到尾没讲什么,就说让我不要告诉你,说你犟,妈妈想这种事情确实也没什么好讲的,你们两个孩子总归是在一起了喽?就算不结婚,谈朋友的时候男方送女方东西不是很正常吗?何况一百多万对他来说不……”
  “钱呢?钱拿出来。”我对着客厅窗外的远山说,“现在就转给我。”
  我爸像个僵尸一样进来,关上门,坐在沙发上,脸煞白。
  家里一片死寂,直到我的手机叮的一声。
  我背对他们低头看一眼短信,点点头,“你真该感谢这钱你没花。”
  这是我那天跟他们说的最后一句话,出门的时候余光瞥见我爸摇摇晃晃从沙发上起来,关上门之前我听见一记清脆的耳光。
  我想,对爱的人失望真是一件痛苦的事。
  我威风凛凛地离开家,灰头土脸地回到上海,在秦皖母亲家附近晃了起码半个钟头。
  难堪,难堪,几年前在瑞金宾馆的难堪再一次吞没了我,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呢?就是你在南方湿冷的冬天被迫穿了一件湿透了的羽绒服,人家的羽绒服都是干的,只有你的是湿的,别人都暖暖和和,欢声笑语,而你必须在寒冬腊月里用自己的体温把衣服烘干。
  我想过把钱直接还给秦皖,可我们太久没联系了,我给他在香港的号码发了语音留言,他没回电,我发了微信给他,问他还好吗,他没回。
  我实在实在没有勇气给他打电话或者语音电话,我们实在是太久没联系了,又发生了这么多事,如今我和他之间隔了一段仓促得不得不引人遐想的婚姻和满天飞的流言蜚语,一切都尴尬陌生得无以复加。
  最后我还是按响了金丽娜家的门铃,一秒,两秒……我听见拖鞋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是金丽娜家的阿姨。
  “你好,请问金丽娜在吗?我叫李月白。”
  “哦,哦。”她声音很小,有些意外,但还客气,应当是记得我这张脸,她说金丽娜在午休,让我先进去坐。
  她给我倒了茶,摆了一些素净的糕点,就去忙了。
  下午四点的时候我听见楼上有动静,阿姨又无声无息冒出来,仰着脖子对楼上小声说:“金处,小姑娘寻侬。”
  “嗯。”
  下午阳光正好,第一次来的时候这客厅总让我想起《回家的诱惑》,但此刻或许是因为有金丽娜的缘故,这种土豪风竟有了些别样的风情,更静谧,也更诗意。
  我坐在沙发上偷偷看她一眼,她在修剪一株金橘,穿一件白色的长袖睡裙,和她的头发一样白,但她和秦皖还有金蒂都不像,没有飞扬跋扈的凤眼,她长相柔和得多,只有仔细看才会发现两兄妹鼻尖和唇峰像母亲,这一定程度上减弱了他们脸上难缠的世俗感,带上了一丝温柔的、清冷的书卷气,不至于过分不近人情。
  特别是金蒂,这种遗世独立的清冷减弱了她剑走偏锋的疯癫,而带上了一种割裂的、破碎的孤独。
  “金阿姨。”
  “嗯。”
  “是这样的……”我喉咙发紧发干,“之前我不知道我那套房子是秦行长买的,我现在知道了,也把钱问我妈妈讨回来了……秦行长已经帮了我很大的忙了,这钱我不能收……”
  “那对白钻耳坠我也没有收!”我一手撑在沙发上急切地看她,可她一点表情都没有,我都怀疑她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但我现在联系不上他,我能不能请您代我转交给他?或者……或者您有他银行卡号吗?我把钱转给他。”
  “我和他没有钱上面的往来。”
  两个提议已经被她否了一个,我气也泄了一半,又等了好久,她没有再开口的意思。
  我垂着眼睛看手里的银行卡,气全泄没了,仅有的一点力气也只够支撑我说告辞,然后起身从这儿走出去。
  我深吸一口气,想说那我就不打扰了,这时候她又慢悠悠地开口了:
  “他是他的,我是我的,他的事我不管的。”
  她绕过那金橘树,夕阳下银剪刀和树叶都镀了一层金,喷水壶呲呲轻响,水珠喷洒在空气中,像细密的金粉。
  “他从小就不是能管得住的那种小孩,他爸越管,他越皮,揍他也一声不吭,揍完了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她面容沉静,既没有爱也没有无奈,像在说别人家的孩子,蹲下来拔掉一片枯叶,“从小就是班长,大队长,上了大学又是学生会主席,什么都要第一,什么都要最好的,大学毕业了去英国,人家都在读书,就他,弄了个工作室,雇了几个同学一起给人家铺羊毛地毯。
  他学的工科,回国了又搞金融,一圈兜下来,还是不满意,去了一趟香港 ,回来要行里承诺给他上海分行分管行长的位置,人家不答应,他就要辞职。”
  “辞职?”我一惊,抬头看她却是云淡风轻。
  “疫情还没好呢!后面谁说得清楚?”我低下头斟酌一下用词,毕竟这是人家的家事,可最后还是没忍住,说:“反正我不看好后面几年的形势,太动荡了。”
  “怎么讲呢……”她轻叹一口气,用小银剪子一点一点剪去枯叶的根,“人还是不能太聪明,太容易,就跟树一样,枝枝蔓蔓长了一大堆,连自己到底是什么人,想要什么都看不清楚。”
  “其他方面也一样。”她挑起眉毛,拖着语调漫不经心地说:“女朋友换来换去,结了婚再离,就是不知道自己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他心里是空的,乱的。”
  “所以让他去。”她轻轻挥一挥小剪刀,“等哪天摔了跟头流了血,就知道哪里最疼,哪里最要紧,就当是修杂草了。”
  她说完这些,走远几步打量一番自己的劳动成果,叹一口气,像是说了这么多话已经说不动了,轻声道:
  “至于钱,他给你的钱,要还你也应该还给他,都是大人了,这点事情总归处理得好。”
  于是这一天我什么都没有办成,我依旧灰头土脸,喝了一肚子茶,金丽娜留我吃晚饭,我说不用了,出来以后又在附近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走到天黑,那里全是别墅区,连个吃饭的地方都没有,饥肠辘辘回到家的时候又感觉饿过劲儿了,随便泡了一碗方便面,最后也只吃了半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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