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晚上的时候我才看手机,微信还是没回复,语音信箱也是空的,我不知道秦皖什么时候从香港回来,就把这笔钱单独放在一张卡里,算上我母亲还给我的,我把剩下的钱都补齐了。
但是这么一番折腾下来,我的“养老基金”也出现了巨额亏空,只能吃吃泡面,透支一下我尚且年轻的身体。
但我没过多久就见到他了,在一次沙龙活动上,比我预想的要早得多,也突然得多。
第23章 重逢
疫情的余威还在,可是做销售的,不和人接触实在是太难了,于是行里很低调地举行了一批沙龙活动,每个客户经理约几个自己比较重要的客户,去一些比较僻静的餐厅聚一聚,联络联络感情,就这还搞得像地下活动一样,分批分次进行的。
我那一批是在愚园路,和三四个别的网点的客户经理一起,加上客户也不过十几个人,去了一家西餐厅。
我非常后悔那一天没戴眼镜,因为那家餐厅实在是太幽暗了,深胡桃木的桌椅和暗纹壁纸,顶灯也是冷冽的金属风格,像欧洲中世纪的古堡。
我进去以后一路低着头盯着脚下,生怕一个没看清,绊到桌子腿摔个大马趴。
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最先看清的是餐厅最里面的弧形吧台,洋酒陈列柜亮着霓虹灯,陈列着一排排铭刻着法文或者英文标识的高级洋酒。
比酒吧稍微亮一点的是窗外,但那天天气不好,像要下雨,遮天蔽日的黑色树叶在风中摇曳,渲染得庭院里一片天都是幽幽暗暗的墨绿。
我几个客户里属李奶奶最开心,人多可显着她了,那天她特地穿了一件旗袍,高跟鞋,围了飘逸的丝巾,又是品酒又是使唤我给她拍美美的照片,让我一定要在丝巾飘起来的那一刻抓拍她最美的角度,一个多小时下来我已经瘫在位子上动都动不了。
“年纪轻轻,一点活力都没有!”她意犹未尽,瘪瘪嘴不高兴了,把丝巾往肩上一裹,低头品她的格兰菲迪去了,再不理我。
“点点还好吗?”我没话找话,把我自己的围巾和大衣摘下来挂在椅背上。
“蛮好的呀!哪能?”
“没哪能。”我笑,“随便问问,好久没见她,甚是想念。”
“哼,还甚是想念嘞,侬厌贬(嫌弃)点点,当吾伐晓得啊?”她冷笑一声,吹得酒面摇晃。
“没有……”我低头笑,想起晒得发烫的草坪,和拿着报纸一脸深恶痛绝地“等屎”的男人。
“你领导呢?”她故作骄矜地抬起下巴,双目微阖,“你领导那么爱你,哪能人没了啦?”
“领导爱你”这句话对任何一个打工人的杀伤力都是堪比核武器的级别,我当时就一阵头皮发麻,但冷静下来一想,她说的应该是秦皖。
“他?老早派到香港去了。”
我看一眼黑胡桃木吧台,另外两个客户这会儿正饶有兴致地弯着腰,一瓶酒一瓶酒地看过来,看上面的年份和产地。
“哦!”李奶奶声音洪亮,“那更爱了!”
“……”
我低头吃藜麦南瓜沙拉,她坐我旁边沉默一会儿,说:“你瘦了好多,不开心啊?”
“可能压力比较大吧。”我说,“不开心倒没有,就那样。”
“我长宁区房子给你!”她突然说,“反正还是借给小青年,现在小青年都不上道,就六七千块还要帮我搞!还不如送给你嘞!”
我噗地笑一声,米粒都飞出来,“奶奶你信不信,你房子今天给我,明天你五湖四海的亲戚就全跑出来了,亲戚是世界上最讨厌的物种。”
她晃一晃酒杯,笑了,随即配合我皱起眉头做出厌恶的表情,“亲戚是老戳气哦!”
“嗯!”我把藜麦咽下去,点头如捣蒜,“我也不想上《老娘舅》栏目。”
“哈哈哈!”她大笑,我也笑,我们难得能一起这么高兴。
“他们还叫我八千万老巫婆?”她问。
她在我们银行资产大约八千万以上,人又比较难搞,所以大家背地里给她起了个外号:八千万老巫婆。
我吃好了,推开碗,“理他们做什么?一群无聊空虚到了极点的人,有梦想的人才不会说人家闲话,看人家笑话。”
“哎呦伐得了哦!”她笑,“现在小青年讲梦想跟讲笑话一样,那你的梦想是什么?”
我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但总结一下大致就是:“成为一个很厉害的人,什么都不怕的人。”
我想我这么说是因为我小时候总生病,每次病好就要害怕下一次生病,害怕人家欺负我,害怕作业交不上,回到课堂什么都听不懂,害怕软绵绵地靠在大人怀里,看他们的脸从忧虑和心疼一点点变成厌烦……
我害怕看着远远地走在前面的背影,而自己怎么都追不上。
李奶奶听了,没有像往常那样奚落我的梦想,我以为她变乖了呢,可没一会儿她就奚落起别的东西来了:
“房子也不要,戆了伐得了册那!”奚落完了又无可奈何地叹一口气,拍拍我的手,说:“房子不要,那奶奶的八千万就给你玩,别怕,八千万奶奶还是玩得起的。”
“可我不想再玩人家的钱了……”我看着冷掉的残羹剩饭,“我不想再把表面光鲜,但里面已经烂透了的果子卖给人家,说这是好东西,骗他们有希望。”
她沉默。
我吃饱了,有点儿晕碳,躺在胡桃木椅子上像翻肚皮的猫一样懒洋洋地咧着嘴傻笑:“我要是哪一天不做这个了,约你出来玩你出不出来。”
“看心情吧!”她傲娇地晃一晃红酒杯,“照片都拍不好,玩一会儿就走不动弄不动了,扫兴。”
“那我还给你遛狗。”我呲出我的牙笑。
“那可以的。”她也笑。
要不说老年人精力旺盛呢,就这么几分钟她就闲不住了,说要去和大家一起看酒,还跑到吧台跟洋人比比划划,让人家教她调酒。
我躺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听窗外庭院里沙沙的树叶声。
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我想睁开眼,我就睁开眼,仰着脸往外看。
窗外站了一个人,背对我,趴在木栏杆上抽烟,青色烟雾缓慢飘散。
我看着他,呆呆地、木然地感叹,我们之间竟然只有一层玻璃的距离。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飞行员夹克,黑色休闲裤,风吹散了阳光的味道,被苦涩的烟味和冷冽的皮革气息掩盖,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我们一起望着庭院尽头的密林。
他还是背对我,把烟按灭在木栏杆上的烟灰缸里。
“你好?”我笑,鼓足勇气走到他身边,看他的侧脸,看他灰白的鬓角,可他依旧望着那一片深不见底的密林,他的睫毛好长,眼尾一笑就细细长长,“你好。”
“你……最近好吗?”我笑着寒暄。
“就那样吧。”他说,直起身来,两手搭在栏杆上,我看见他空无一物的手指,还是纤细修长,因为瘦而骨节突出。
“辞了,干回老本行了。”
“不良资产管理?”
“嗯。”
沉默。
“你呢?你应该蛮开心的吧?”
我不知他这话从何而来,诧异抬头,看见他侧过脸去望着远处,唇角笑意还在,睫毛却颤动不止。
“我就那样,还和以前一样,没什么变化。”
可是没有回复。
“……来这里吃饭吗?”我笑着打破沉默。
“嗯。”他转头往身后看一眼,“带几个客户过来。”
我也回头看一眼,那一桌人也和他一样着装休闲,看不出是哪个系统的,年龄也大多四五十岁。
我低下头看斑驳的木栏杆,喉咙干干的,“那这么说,你回来应该有一段时间了。”
“去年年底吧。”
“哦。”我心脏收紧,勉强笑一笑,“那很早了,都半年了。”
“嗯。”
“我发了微信给你的,还有香港那个号也留了言的。”我轻声说,轻抚栏杆凹凸的纹理,“你都没回。”
“我上海的号没换过。”他开口,语气轻松含笑,“香港的号也还在用。”
我长久地沉默。
“我不敢打电话给你。”
“为什么呢?”他回得很快,似乎都快笑出声来,“你早就知道我离婚了吧。”
“我家地址你也知道,你只要开车回家的时候路过,去看一眼,就能看见里面灯火通明。”
我想说些什么,可还没张开嘴就听见他说:
“去男人家里,对你来说应该不难吧?”
此话一出我和他都僵住了。
这话像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很久才被我听见,很久我才听懂。
他站在那里,长久地望着密林深处,不说话,也不走。
而我望着斑驳发潮的木头,脑子里木木地想,怎么没有虫洞呢。
“今天先这样吧。”最后他深呼吸一下,“大家都有正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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