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我在已经空空荡荡的地铁站里吹冷风,透明的玻璃墙上映出我的脸,人老了五官会变深邃,内双变外双,眼窝凹陷像个混血,可这短暂的惊艳不会停留太久,再过几年,我就会变成一个皮皮塌塌的老太太。
  不过我不用怕,我的身后出现了另一张老脸。
  他五官本来就深邃,飞扬凌厉,有一说一,他没什么皱纹,但眼神里藏不住岁月的痕迹,灰发也藏不住,再过几年就是到银行撒泼打滚的死老头子了,一走进银行大堂就全员警铃大作的那种类型。
  “我头发还是很好的哦。”他站在我身后,一下一下地撸自己旺盛但颜色复杂的头发。
  我想说别撸了,你已经是老帮瓜了,要珍惜每一根秀发,但我现在不太想跟他说话。
  “你怎么每次看见我都不开心?”他背着手,笑着在玻璃上看我的倒影,“第一次就苦大仇深的,大学生,一点精气神都没有。”
  “你这张脸让人警惕,不想和你多相处。”
  “可你这张脸让我一想起就万般柔情涌上心头。”
  车来了,我上车,他像尾巴一样跟进来,还好晚高峰过去了,地铁上空空荡荡,我随便找了个位置,他一屁股坐我旁边。
  我朝右侧,他朝左侧,翘着二郎腿,难得的不说话了。
  “你一直和我联系,找我,是因为吗?”
  我问,可他没答。
  “不要愧疚。”
  我低下头,把脸埋在围巾里。
  “你只是做了你的选择,你没有义务一定要选我,你也没有骗过我,是我自己太贪心,但对我这种人来说,失去才是常态,人们离开才是常态,所以我习惯了,没什么的。”
  “如果你愿意。”我笑着回头看看他,“我们还是可以做朋友,我和你说了,我们的账平了,你不欠我什么,我也不欠你什么,不用搞得这么别扭,如果有一天你又落魄了,我不会不管你的,就是流落街头我也不会不管你的,就是这种朋友。”
  “可我骗了我自己。”他说。
  列车猛地冲出隧道,行驶在辽阔的夜色中,一切杂音都消失,只有星星点点的霓虹闪烁。
  我看着他,可他没有表情,绒密的睫毛也是静止的,细长的眼尾勾勒出同样细长的皱纹,像画了一条长长的妩媚的眼线,延伸进斑白的鬓角。
  “我是愧疚,对你愧疚,但我最愧疚的是我自己。”
  我警铃大作,我想逃,可我逃无可逃,我避开目光不看他,呆愣地看向我们对面的车窗,可车窗上也有他正在望着我的脸。
  “人生短短几十年,错过最爱的人十年。”
  他望着我,我却无法回望他,我想我实在是一个懦弱的人。
  “人这辈子要看清自己,再面对自己,真的很难。”他笑,“面对自己真正想要的不是自己以为想要的。”
  自此以后我们一路无言,我没回答他,他也没再说话。
  我们就这么坐着,他看着窗外发呆,我低头看着我的手发呆,一直到列车停靠在站台。
  我快步出了检票口,隔着窗户看外面,夜空中下起了雨,在路灯下细细密密一片。
  “你回去吧,下雨了,别送了。”
  我站在地铁站出口,冷风刮得我膝盖骨生疼,再抬手看一眼表,都九点了。
  “今天先这样,我们的事以后再说,明天我还要上班。”
  我从包里找伞,说:“你不是要吃石斑鱼吗?这个礼拜六吧,我请你。”
  可他半大天没反应,我还以为他走了呢,一回头,人还站在那里,纱布呲溜下来遮住一半眼睛,正耷拉着眼皮面无表情看我,
  “你怎么说的?”他问。
  “什么我怎么说的?”我莫名其妙。
  “你说我就是流落街头你也不会不管我的。”
  “对啊。”我看他,虽然站在这凌乱的人群中说这话有些不合时宜,但这是我说的呀。
  “你好好看看我。”
  他颤着手,指一指自己的头,再指一指外面细密的雨幕,嘴唇都白了,“这还不算流落街头吗?”
  第36章 爱
  公寓的走廊很长,有几盏灯坏了,整个走廊只有消防灯最亮,绿幽幽的,我走在前面,秦老爷背着手走在后面,一副视察工作的样子。
  “规划图里什么时候有个广场的……”他在走廊窗边短暂驻足,自言自语道:“回头就把这开发商告了,等我忙过今年。”
  “有广场不好吗?”我背对他说,“买吃的,买日用品都方便。”
  “你懂什么?”他慢悠悠跟上来,“你反正有车,开车去山姆就十分钟的事,广场多扰民啊,都几点了还叮叮咚咚的,还有这灯,跟照明弹似的,你怎么睡觉?”
  我背对他翻个白眼,就这一百来米的路是走不到头了,没走几步他又开始叫唤:“灭火器呢?怎么是空的?”
  我真的……
  “大哥……大半夜的别叫了好不好?到底是谁在扰民?”
  “哼,觉得我婆婆妈妈,烦,是吧?”他笑笑,“就觉得你们北方的男人有男人味?男人味派什么用场?回家饭不做碗不洗,小孩不带,衣服也晾不来,人到最后都是要过日子的!柴米油盐酱醋茶,全国男人都没有上海男人会操持!”
  “今天太晚了,放他们一马。”他用鞋尖踢一下空荡荡的消火栓箱,“明天再去物业收拾他们。”
  我为了堵住他的嘴,快走两步打开门,他像领导视察工作一样一步踏进去,我赶紧把门关上,但他好像会错意了,摸黑凑到我面前,带来一股烟和风的味道,两手从我敞开的外套伸进来,揉我的腰,隔着毛衣都感到他手心发烫,呼吸又急又重,黑暗里一双凤眼潮湿得泛水光,声音发黏:“想不想我?”
  “你想屁吃呢。”我一把拍开灯,“睡沙发去。”再把男士拖鞋拿出来扔地上,“换鞋。”
  他瞥一眼地上,“哪儿来的男士拖鞋?”
  我被他问住了,因为我在超市买这双鞋的时候完全是下意识的、按照我爸的尺寸买的,还有一双我妈尺寸的女士拖鞋,也在鞋柜里。
  “哼。”他见我不回答,以二八步站姿歪着头看我,冷笑一声,“没了男人不行,是吧?”
  “管得着吗?”我把思绪收回来,拿下围巾和外套挂在衣柜里,“反正是新的,没人穿过,不乐意穿就踩进来,我周末总归要打扫卫生。”
  他阴着脸站在门口不高兴了一会儿,见我趿拉着拖鞋进去了,就自己不声不响也把鞋换了,像巡视组一样站在客厅到处看。
  客厅正对着两扇门,一扇木门,一扇推拉式的玻璃门,我有点心理障碍,晚上睡觉一定要看清楚客厅的情况,所以睡在推拉式玻璃门的那间卧室。
  “门关这么紧干什么?”他朝木门抬抬下巴,脸色不悦。
  “这你家还是我家?”我瞪他一眼,还是走过去把木门打开,“四眼的房间,平时开着,但今天在消毒,就关了一天,你不要进去,里面都是他的私猫物品,猫窝和猫树还有玩具什么的。”
  “哦!”他单手叉腰,瞪着眼睛大叫,“我还不如一只猫是吧?猫有房间我没有!让我睡沙发?”
  “你不就临时凑合一晚上吗?”我在浴室洗好手出来,揪着他去洗,站在镜子前严肃地看着他,“你洗个手得了,也别洗漱了,这儿没你东西。”
  说完我就去我的卧室拿了被子和枕头,走到客厅放在沙发上。
  回头看他,他已经洗好手出来,坐在门口的鞋柜上,一副要走的样子。
  四眼刚才不知道躲去了哪里,这会儿走出来冲他喵喵叫了两声,跳到他腿上,他失神地看了四眼一会儿,把四眼抱在怀里。
  “家里地方小,你凑合一下。”我说,声音软下来。
  他没说什么,阴着脸看一眼我手里的被子,还是坐在鞋柜上抱着四眼不撒手,像抱了一个煤气罐,嘴里嘀嘀咕咕:“看你妈把你虐待的,瘦成什么样子了?不会养不要养!明天爸爸就带你走。”
  “医生说布偶猫胖成这样已经不正常了,要减肥的。”
  我拿了自己换洗的衣服走进浴室,“而且这是我的猫,你没有权利带走。”
  之后他又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被淋浴间的水声盖住了。
  等我洗好澡吹好头发出来,他还是坐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四眼不知道跑去了哪里。
  “我要睡觉了。”我语气尽量柔和,关了客厅的灯,拉开卧室玻璃门进去,拧开书桌上的小台灯,戴好眼镜回了几条工作上的微信,放下手机,看见他总算是挪到沙发边,一把掀开被子躺上去,两手枕在头下,垂着眼睛往我这儿看了一眼,就翻过去面朝沙发了。
  我摘了眼镜,关灯躺下,广场上迷幻的粉色灯光涂抹夜空,过几秒又切成蓝色,来回切换到第三轮的时候我沉入梦乡,隐约间听见淅淅沥沥的水声,感觉被子一开一合,背后贴上来一团热气,还有牙膏和沐浴露的清香。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pwb.html" title="吃栗子的喵哥"target="_blank">吃栗子的喵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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