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我脸一阵发热,这一会儿我算是想起来了,他姓林,小林医生,当年秦皖棒打鸳鸯的鸳鸯,正在走廊尽头倚着窗户台和一个漂亮的年轻护士说笑,眼睛一刻都舍不得离开彼此的脸,莫可名状的情欲涌动在两个人都有些褶皱的衣角和女人潮红未退的脸上。
“他可没吃亏,老婆是检察院副检察长的女儿。”秦皖在我旁边奚落地笑。
“呵,我跟你讲,男人是不能压着的,尤其是这种卖相好脑子也灵光的凤凰男,前半辈子都压着,后半辈子一旦发达了,烂得你难以想象。”
“嘁。”我想给自己撑场子,低头揉一揉膝盖,“周公子也好不到哪里去,你不是说他也很花?”
“你看他现在花得出吗?”秦皖挑起眉,看着我的脸。
“金蒂连自己儿子谁是谁都认不清,航航和帆帆长这么大,你问问他们,妈妈给换过一次尿布,喂过一次奶没有,还不是周志良一把屎一把尿把两个儿子拉扯大,嫌外头人粗手粗脚带不好小孩,连阿姨都没请过,就这样还一天到晚盯着金蒂的脸色看,生怕她不高兴。”
“只有男方更爱女方,女方才有福可享……”他低眉顺眼看我,又露出“你睡了我可不能不要我,但就算你不要我我也无怨无悔”的童养媳式乖顺微笑。
我冷着脸和他对视,他一会儿就不笑了,也拉下脸来,“你把我摔成这样,赔钱!”
“我没钱。”
“那你说怎么办吧!”他又双手抱胸闭起眼靠在椅背上,一副快死了的苍白模样。
“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好好想想!”
“唉……”我转过身叹一口气,再看走廊,那两个人早不见了。
“我明天还要上班呢大哥……”我皱起眉压低嗓子,紧紧攥着塑料袋,“一会儿我先送你回去,明天再说行不行?”
“明天?”他闭着眼咬牙,“你想没想过我到现在一口饭都没吃?”
“所以我说一会儿送你回去嘛……”我小声哄他,“我的意思是我们现在出去吃饭。”
“我要吃石斑鱼。”他一脸决绝,“刚才我要吃的,被你一弄都没有吃到,你赔我石斑鱼。”
我一抬手,都八点多了,“改天吧,今天先随便吃点。”
“不行。”他死死闭着眼睛摇头,“我要吃石斑……”
“我上哪儿给你弄石斑鱼!”我大吼,周围人全看过来,一个护士小姐走过去又折回来,一脸低气压地盯着我。
秦皖还是闭着眼,双手抱胸,我们两人僵持半晌。
“那你准备给我吃什么?”他没好气。
“出去随便看看吧。”我像泄了气的皮球,可想一想还是气不过,压低声音骂:“我自己还摔了呢!一路使唤我到现在,还使唤我给你满世界找石斑鱼……真好意思啊你!”
他嘟噜着脸,斜着眼往下看我的腿,睫毛依旧傲慢地耷拉着,“你不说我怎么知道?揉来揉去的,还以为你年纪大了老寒腿呢!”
我懒得跟他说话,刚才一直走还好,现在坐下来了,反倒觉得站起来都有点困难。
他忽闪睫毛,快速抬眸看我一眼,“给你揉揉?先说好,别到时候又给我来一下,老骨头可折腾不起。”
“不用。”我挡开他已经跃跃欲试的手,“起来吧,去吃点东西,我也饿了。”
但其实医院门口真没什么吃的,不是青海人开的所谓的兰州拉面馆就是河南烩面,我是陕西榆林的,于是我仰头站在拉面馆和烩面馆之间的“秦大碗”门口,觉得风吹得我脸疼。
“想笑就笑!”秦皖站在我旁边怒气冲冲,我发现不是风吹得我脸疼,是憋笑憋得我脸疼。
“哈哈哈哈!”我噗地狂笑出声,下意识笑着看他,看见他的眼睛时却觉得沉重,我不知道为什么,可那一刻他的眼睛让我想到上小学的时候,有一天在放学路上碰到了一只流浪狗,脏兮兮的,身上好多伤,它一直时远时近地跟着我,我停下,它就假装看别的地方,往别的方向跑两步,我继续往前走,它就又夹着尾巴蔫头耷脑地跟在我身后。
夕阳把我们一大一小两个影子拉得老长,中间永远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但我只要回头看它,它眼睛瞬间就亮了,定定地望着我,被其他狗咬得血肉模糊的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那一天我当然没有把狗捡回家,我不敢,可它就这样一直住在我心里。
“你吃你的,我吃我的。”我掀开绿色塑料门帘,冷着脸看秦皖,“这里都是葱姜蒜这些发物,也不干净,秦总吃不惯。”
我抬头往远处看,还好,有一家麦当劳。
“麦当劳是最干净的快餐了。”我收回目光看他,“吉士堡套餐清淡,也好吃,秦总去凑合一下吧。”
说完我啪的一下甩上门帘,但愿没砸到他的头。
我也没有什么胃口,大冷天的膝盖还疼,就随便点了一碗羊肉泡馍,拿筷子把馍馍撕碎泡在羊肉汤里,就感觉背后凉嗖嗖的,一回头,看见秦皖像脑门上贴了符纸的僵尸一样立在我身后,端个大碗,阴着脸狠狠瞪我一眼,绕到我对面咚一声把碗放在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狂抽半包纸,猛擦桌子,一言不发。
“你点了什么。”我垂着眼,继续撕我的馍馍。
“看不见啊!”他没好气,用一张纸垫在醋壶的把手上,把醋壶拎起来倒醋,“西红柿鸡蛋面!”
但那壶嘴应该是被干涸的醋堵住了,倒了几滴就倒不出来,他眉头一皱,回过头就大吼:“哎醋没啦!站在那里不知道加一下的吗?”
老板娘被吓了一跳,看他那气势汹汹的样子,赶紧用围裙擦擦湿手,操着一口不太标准的普通话道歉:“对不起啊,对不起,我现在去加。”
还是只吵狗。
“你要是再多说一句话就出去。”
我举着筷子平静地看他,“我和你一起出去,都别吃了。”
他脸上立马浮现出云淡风轻的表情,尊贵地垂着眼睛搅拌他的面,好像大吼大叫的不是他,他连听都没听到过有人在叫。
一直到老板娘小跑着拿了一壶新醋过来放在他面前,他才对着老板娘的方向侧过脸,小声说:“不用了,有的,可能堵住了没倒出来。”
“哦……”老板娘茫然地眨眨眼,看看我,笑着说:“好,那二位慢用哈。”说完赶紧离我们远远的。
我低头吹散热气,慢慢吃我的羊肉泡馍,对面的人还在摆弄醋壶,打开盖子,一边用牙签捅壶嘴一边自言自语:“壶嘴都干了,生意不灵啊。”
“嗯。”我在一片缭绕的热气里点点头,“来医院的人,哪里有心情吃饭,实在饿了就找地方随便对付一口,心不在焉的,估计都不会想着倒醋。”
“好吧!”他乖巧地笑着吃一口面,“说我事情多。”
“快吃,吃好了送你回去。”
可他置若罔闻,面都堵不上他的嘴。
“你写文章可真不怎么样。”他说,“二流作家。”
这是故意挑事,报复我,但我更惊奇的是他怎么顺着网线找到我的另一重身份的。
我看着他一脸沉藏不露的做作表情,想起来了,怪我,是微信名。
我不知道四眼的生日,就把他来我家的第一天当做他的生日了,他一岁生日的时候我给他定做了一个巨大的猫罐头蛋糕,并改了我的微信名为:白白爱四眼,那时候秦皖在香港,微信老早拉黑了。
而论坛的用户名是用微信注册的,确实是我疏忽了 。
我耳根发烫,说:“我的猫叫四眼。”
“哦。”他嘴巴张成一个大大的o型。
“但你把我写死了好几趟了。”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低下头,“我写的是言情,你好像不太适合出现在爱情的世界里。”
他吃面的动作一慢,低着头不说话了。
我又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
“但也没什么,就是逗女孩子们玩玩。”
我夹一筷子肉放他碗里,“我喜欢看她们哭。”
他慢慢抬起头,一脸深恶痛绝地看着我,“不是你……你但凡做点人事呢!”
我才不想搭理这种不懂艺术的低俗的人,干脆两手握在一起,窝在桌上看坨在一起的肉、粉条和馍馍。
“还是你自己哭不出?”他笑,把一筷子面塞进嘴里。
“我为什么要哭?”我冷冷地说,“让人家可怜我?”
“不一定是可怜你啊。”他在一片热腾腾的雾气里笑着眯起眼,“也许是可怜对方呢。”
“比如我去香港之前。”
“你也配。”
我站起来,拖着包俯视他,“我吃完了,你慢慢吃,吃完了自己回去,你走路应该比我利索。”
我走出秦大碗,去停车场拿车,但不知道为什么,停车场竟然被封了,保安室黑漆漆一片,几个车主也和我一样茫然,大叫大骂着打电话,报警,我实在是没力气搞了,索性去了地铁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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