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胡说八道什么呀。”我皱着眉小声说,“在家过过嘴瘾得了,跑这里来说这些大不敬的话!”
他不说话,就低头笑着看我,看着看着开始用下巴没刮干净的胡渣蹭我的脸和额头,“啧干什么呀?”我闭着眼挣扎,头转来转去地躲。
闹了好一阵子他才放开我,牵起我的手时还意犹未尽地笑个没完,点点头说:“走走走,带你去找佛祖去。”
那天我们先去了大雄宝殿,天王殿,他在观音殿逗留了一会儿,一脸虔诚地跪在蒲团上又磕头又念念有词的,说他要向观音菩萨祈求我们姻缘的红线永远不断,越来越粗壮。
我很无语地带了他去伽蓝殿求财运,供奉的是关公,做生意的人都信奉关公的。
当然了,我们停留最久的是三圣殿:求阖家平安。
我在蒲团上虔诚跪拜,祈求三圣保佑他和慢慢,我的父母,金蒂一家,还有四眼和点点,但可能是太紧张了,把我自己给忘了。
等我睁开眼起身,却见他站在那里仰头望着三圣像,面容沉静,甚至可以说是淡漠,一丝一毫下跪的意思都没有,末了转过头,轻轻松松对着我笑,“放心吧,佛祖说了,会保佑你安然无恙。”
第46章 告别
之后日子照常过,一切都与往日无异,直到钢贸贷款这条链条上的第一批企业倒下。
第一批倒下的是最小的几家企业,他们其实资质很差,宝山和嘉定一带的厂房都嫌租金太贵,大部分都在奉贤和青浦的犄角旮旯里。
他们之所以能成为链条上的一员,能把钱从银行套出来,是因为有链条上几家“大哥”企业担保。
所以这把火从末端开始往前烧,一路烧到头。
那天晚上,不对,是凌晨,大约是四点,我接到一个客户经理的电话,他其实已经哭了,我听得出来,只能勉强保持连贯的语气,跟我说他手里四家企业法人连夜跑路了,发微信不回,打电话关机,他连财务都联系不上,跑去厂房一看,大门紧锁。
他说他打过来是想问问我,我那几家单位怎么样,因为那几家单位是跑路企业的担保人。
他进行第三年,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件事,也不知道这件事会导致怎样的后果。
我也不知道,没人知道。
我在阳台上,跟他说先去睡几个小时,早上还要跟我一起去支行,跟大行长汇报情况,别到时候昏头涨脑,一紧张话都说不清楚。
挂了电话,我却再也没有睡意,凌晨四点多,天还是漆黑一片,黎明前的黑暗比什么时候都更黑,但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看见黎明,还能不能如自己曾经憧憬的那样,沐浴阳光。
估计是不能了。
阳台门我是关着的,身后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紧不慢,之后门被轻轻拉开,一件男士皮夹克兜头落在我肩上。
被暖气包围的我才察觉到之前有多冷,我只穿了一件纱棉睡衣,站在上海十二月凌晨四点的户外,从拿着手机的那只手,到胳膊,再到脚趾,都是没有知觉的。
“进来吧。”他也只穿了睡衣,声音有些困倦的沙哑,但极度平静,牵着我的手回了客厅。
客厅一片漆黑,只开了厨房的吊灯,岛台上两只白瓷杯还在冒热气。
“睡不着,那就喝咖啡醒一醒。”他说,顶灯下他深邃的眼窝漆黑,睫毛的阴影投落在脸颊,神色自若,打开冰箱拿了燕麦奶出来,加在我那一杯咖啡里,用调羹轻轻搅一搅,发出轻柔的叮当声。
他自始至终一个字都没问,我们就这么围着岛台相对而坐,他拿了电脑出来,戴着眼镜弄他自己的事,屏幕白色的光打在他紧锁的眉头和反光的镜片上,很专注,而我发呆。
到了七点,他眉心舒展,镜片也不再反光了。
他就这么对着黑掉的电脑屏幕沉吟片刻,抬腕看一眼表,再看向我,笑笑,“送你去行里?”
我张开嘴,发不出声音,只能用气音说:“好。”
秦皖送了我就开车走了,我按了电梯往落地窗外看,他车已经在掉头了。
电梯叮的一声打开,我收回目光走进去,再没有比那一分多钟更煎熬的时刻。
我到的时候是七点三刻,大会议室已经坐满了人。
大行长不抽烟,几个客户经理是忌惮我,不敢抽,虽然时不时在营业部楼梯间经过能听见几个人一边抽烟一边吐槽:“外来妹也好做领导,上海完结了册那。”
“人家上头有人的好伐?戆卵。”有男人阴阳怪气地笑道:“帮伊(他)小人也养好了。”
“儿子啊?”
“没,小姑娘。”那人不屑嗤笑,“所以到现在连门也进伐去。”
我感到腿软,手抖,我看书上说这是身体进入了战斗状态,我还看到我的手放在安全出口的门上,只要一推,我就可以和他们“掰头了”,大掰特掰。
他们会尴尬,会不好意思,会道歉,可怎么想都是无聊透了的结局,于是最后我还是一个人离开了。
而此时此刻,他们终于可以释放他们灼灼燃烧的敌意了,敌意越是灼热,眼神就越是冰冷,像是一双双黑不见底的冰窟窿,像“还我命来”的冤魂一般叫嚣着要我给个说法。
我领导和分管行长不在,后来我知道他们进去了,是不是提篮桥我不知道,但我觉得到那一天为止应该还不至于,应该还在“喝茶”的阶段。
而他们的家属在不久之后都前往了一个如天堂般富裕的国家,子女一开始说是去读书,之后就成了移民。
但你说这件事,从上会,到审批,再到放款都是一路绿灯,上上下下知情的难道就这两个人吗?
大行长正襟危坐,一脸凝重,我在想他会不会憋不住笑出来,太可笑了,我想,这世界真是一堆烂透了的废墟。
“好了你们先出去。”行长说,几个客户经理陆陆续续出去,就留了我一个。
之后他把情况跟我说了一下,大致意思就是,从我们这里贷款的所有企业,从钢材加工企业,到下游的集装箱生产商和电梯生产商,他们所购买钢的那家源头厂家,从我们放款那一天开始,到今天为止,一吨,一公斤,一克的钢材,都没有生产过。
就等于这一条链子上的企业,都在加工空气,生产空气,卖空气。
只有银行的贷款是实实在在地扔在了水里,却连一片水花都没溅起来。
“你放心,这个我们肯定是一起面对的。”行长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心想去你妈的吧。
现在回想起来,我们领导是有过那么几次问我的情况,就一起在办公室吃外卖的时候,他一边吃辣肉面一边吸吸鼻子,聊家常似的笑着问我:“和你们家那位准备结婚了伐?”
我知道他说的是秦皖,我还以为他的意思是我们要是结婚了,秦皖那笔贷款我就要移交给别人做了,我不想放,也不想讨论这个,就把话岔开了。
现在想想我还是太天真,他当时想说的是:“你们一直这么不结婚,秦家的财产那肯定是没着落的,何不趁此机会给自己和父母争取实实在在的好处?”
我走在悬崖边上却毫无知觉,哪怕是到写下这个故事的今天,每每思及此,都能从脚底板凉到头顶心。
后来的处理方式就和电视上差不多了,司法机关接手,我被警察请去了好几次,同样的问题颠来倒去地问,问来问去就是分管行长和我领导私下和我有没有交流,有没有和我提起过什么,“交换”过什么……
我每天照常出门,照常回家,无事可做,在办公室坐到黄昏,没人找我就回家。
回了家换衣服,外套脱到一半就忘了,围巾也还挂在脖子上,就这么坐在沙发上发呆,从天还有亮光坐到夜幕沉沉。
然后眼前亮起一片橘黄色,是玄关的灯,秦皖的影子长长的,我想起小时候看的《长腿叔叔》。
他进来,不说什么,把挂在我身上的外套和围巾轻轻摘下来,拿去挂好,过来蹲在地上帮我脱牛仔裤。
我看着他的头顶,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就开始喃喃自语:“霸总撕开了我的绒裤,棉裤,毛裤,秋裤,打底裤……还把两双棉花套子雪地靴扔在地上,接着撕开我的棉袄,棉马甲,起球的化纤毛衣,线衣,秋衣,保暖内衣……我的化纤毛衣的静电照亮了他刀削斧凿般的英俊侧脸?”
他愣了一下,抬头惊悚地看看我,老东西哪里看过如此新潮的小说,等反应过来了,低下头笑了,说:“还霸总呢,你看我这副腔调,和公公有什么区别。”
“嗯。”我木着脸,眼睛发直,慢吞吞说:“我小时候我妈碰见个算命的,那老瞎子还说我以后是当娘娘的命呢你敢信。
我妈高兴疯了,那时候她没工作,全靠我爸,家里就这么困难,她还给了那瞎子一千块。”
“哈哈哈!”他笑坏了,倒在沙发上咯咯咯的跟只母鸡似的,笑得眼睛都没了,笑完了蹲在那里给我穿睡衣睡裤,头顶的发根已经彻底白了,唇角还挂着浅淡的笑,一边穿一边说:“那你妈可以去还愿了,找到那老瞎子,赏他百八十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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