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你就不怕他们把我怎么样?”我笑。
“他们敢把你怎么样,我就把他们乌纱帽给炸飞。”他说,“也算是给廉政建设添砖加瓦了。”
“切。”我掐他脸,“你脸这么大呢。”
“嗯!”他语调上扬,“可大着呢。”
他应当是累着了,之后没几分钟就睡过去,呼吸粗沉,还打鼾,我在黑暗中看他剪影,怎么都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我就起来,遥远的路灯还亮着,从小我就害怕清晨,因为每次发烧到四十度都是这个点,在我看来清晨和黑夜并无二致,甚至比黑夜还要令人绝望。
等秦皖迷蒙着眼睛,坐起来在床头柜到处摸着找眼镜的时候,我已经洗漱好了坐在床边发呆,听见动静了回身对他笑:“看你那鬼迷日眼的样子,我都能想到你老了是什么样子。”
“我劝你对我好一点。”他摸到眼镜戴上,“我可是你这辈子最大的贵人。”
“贵人算什么东西。”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是这辈子最爱的爱人。”
他没说什么,掀开被子起来,往浴室走,说:“我洗个脸刷个牙,我们出发。”
那一场问询在分行,但会议室里只有三个人,那是我第一次见上海分行行长,另外两个不认识,其中一个自我介绍是纪委的,白发苍苍,有点女性化的文人气,另一个年龄和我差不多,就是个中规中矩的小领导模样,我感觉像是行长助理一类。
而我也没有像美剧里演的那样,远远地坐在他们对面,相反,这三位大领导很“亲民”地坐得离我很近,就隔了一张会议桌。
问的内容也和之前差不多:究竟有没有尽职尽责地完成尽调,究竟有没有实时跟进贷前,贷中和贷后的全部流程……
会议室很静,除了偶尔一声咳嗽,唰唰的笔声,余下的几乎只有我空洞的、缓慢的陈述,和我们头顶上嗡嗡响的灯罩子里被封住的苍蝇一样无力且无助。
白发文人始终温文尔雅,语调柔软,小领导应当是上位不久,急于摆脱他尚轻的年龄和尚浅的资质,语气十分生硬且强势,习惯于用“真的吗?”“你想清楚了吗?”之类的问询话术。
而行长给我的感觉却是对我说的话,甚至于他们问的问题都不感兴趣,只时不时点点头,“嗯,嗯。”等一切都问完了,在一阵漫长的沉默后他才看向我,“秦皖你认识吗?”
我抬起头看他,或许是我的眼神让他有些不适,他烦躁地皱皱眉,抬手做一个安抚的手势,“就是问一下,不要紧张。”
”我不紧张。”我斩钉截铁,“我只是不明白这件事和他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提起他。”
对面三个人发觉我语气变了,齐齐向我看过来,小政客说:“问你么就回答呀!”
我转过头看他,轻声细语:“你算什么东西?领导问我话呢,你乱叫什么?”
他很用力地扶一下眼镜,急切地看一眼坐他身边的行长,但行长没看他,挑起眉,神色变了几分,几分无奈,几分暧昧,几分居高临下的鄙夷,身子微微向前探一点,忖度着用词,说道:“这个……李月白同志你也不要多心,秦皖之前也是咱们行里的嘛,浦东分行行长,大家都认识的,我就是这个意思。”
“然后现在呢是做这个……”他低头看一眼桌上的材料,“对俄跨境贸易的生意,也在咱们行有一笔贷款。”他说完抬起头,神色清朗一些,“名下也还有资产管理公司,对吧。”
我不答,抬起下巴看着他,没关系的,他们要是敢把他牵扯进来,我就拉上这几个狗娘养的一起去见阎王爷,几个浑身老人臭味的老东西能给我当垫背的,也算他们赚到。
他见我不答,垂头笑笑,“月白你不要有这么强的敌意,这件事,你也知道,也不光是你一个人的责任,是行里我们一起的责任,所以我们今天也不是要问责,我,包括我们陆老师,就是想跟你确认一下你和秦先生的关系,因为他高价买下了xxx有限责任公司所有剩余的固定资产,包括厂房,还有生产线上这些设备,这些东西法院本来是要拍卖的,那现在就等于是行里的不良资产直接让渡给了他,由他偿还了这笔贷款……”
他说到这里停住,再一次忖度用词,憨直地笑:“咱们都是普通人,你也知道,非亲非故的人,做不到这种程度的,我们不是说要窥探员工的个人隐私,但如果你们是夫妻关系的话,行里还是要知道一下的。”
我失魂落魄地呆望着前方,他见我这样,倒也没有急迫地让我回答,只接着娓娓道来:“还有就是你个人的一个处理结果,不是说贷款偿还了就没有处分了,但行里目前商议下来,我们一致认为新业务拓展总是要付出代价的,但代价绝不应该是每一个勇于开拓创新的员工……”
后来的屁话我一个字都没听清。
我不知道我怎么出来的,我一直待在密不透风的会议室,出来时才发现已是黄昏,我在浦东世纪大道公园走啊走,吹江风,在橘红色的暮霭下连伟岸的东方明珠塔和雄心勃勃的上海三件套都像是再也斗不动了,柔和下来。
生命的某一些时刻竟也能这样温柔,这样给人以希望,就像当黑色浪潮褪去,看到的却是细软的沙滩。
秦皖开车来接我,(据他自己说)在浦东大道兜了几个来回,头发在风中凌乱,只是这头发再不似当年黑若烈焰,多少带着些老头子的无奈。
“你搞什么?”他大叫,镜片尚未褪色,跟当年给我算命的老瞎子一样,“打电话不接的?”
我喝着蜜雪冰城奶茶,一言不发看他,看得他心里发虚,皱着眉走过来夺过我手里的奶茶,大叫:“给我喝一口!渴死了。”
我双手抱胸绕过他,打开副驾驶的门上去,砰一声甩上门,他还站在风中喝奶茶,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喝完了我的芝士奶盖四季春,灰溜溜上来,轻轻合上车门,还不忘嘀咕一句:“难喝死了。”
车子行驶在江边,星星点点的霓虹一闪一烁,在江面上摇曳生姿,桥上的灯仿佛一路延伸到夜色尽头。
“你脖子又扭啦?”他语气不悦。
”你不觉得应该解释一下吗?”我看着窗外,睫毛颤抖。
“解释什么?”他装傻。
“两个亿!”我突然大吼,“亿”字已经颤抖。
他没了声音,可没过一会儿一只大手就伸过来在我脸上一抹,当即“哎呦哎呦”地叫起来,叫完了一张老脸凑过来,凑到我眼前,凤眼笑得弯弯,小声笑道:“哭啦?”再凑近一些,手背在我脸颊轻柔摩挲,另一手在我下巴接着噼里啪啦往下掉的泪水,“掉金豆豆喽……”
“走开!”我拧着脖子躲,挥一下手。
“干什么?”他也不高兴了,大吼一声,“狼心狗肺的东西,我把我的身子都给了你,一点好脸不给我?”
“你的身子值几个钱?”我哭得一脸黏黏糊糊的,“又不好使!我说那两个亿!你疯了?谁让你管我的事的?”
“唉你想清楚说话啊!”他一下子跳起来,指着我大吼:“我怎么不好使了?”
我不答,就哭,他过一会儿又灰头土脸的了,阴沉沉瞥我一眼别过头去,一手握着方向盘小声说:“谁管你的事了,我是生意人,你投资了多少,我还你多少,回馈股东罢了。”
“我就给你八十万!”我狠狠抹一把脸,回头瞪着他,“你公司股票这么值钱吗?”
“当然喽!”他转过头,瞪着眼睛看我,霓虹灯下眼珠子格外晶亮,格外突出,牛逼到家了简直,很快瞪我一眼,又把头转过去,“再说了,夫妻各撑半边天,这不你说的吗?所以我的龙椅允许你盘踞一半。”
“你把番茄卸了吧你!还龙椅?谁要往你那破椅子上坐!”我仰起头张着嘴哇哇哭,眼泪都流进耳朵里了,“两个亿啊!我怎么还呢我!这次真还不起了!”
“这好说。”他扶一下眼镜,眼神一下精亮起来,我止了哭,看他,他一手撑着方向盘,像盘查他那一堆不良资产一样在我脸上身上打量,分析,最后看回我脸上,“把你卖给我就行,咱们是正经生意人,不玩强取豪夺那一套,有国家开具的证书为凭。”
我脸上眼泪鼻涕糊成一团,抹一把,肿着眼看着他,“你真的应该把番茄卸了。”
“凭什么卸载?”他傲慢地抬起下巴,半阖双目:“好看!爱看!”
“你现在可是负债人。”他鄙夷地上下扫我一遍,“偿还债务第一步,把这首歌听了。”说着打开qq音乐。
“我那天第一次听就在评论区留言了。”他得意地笑,指尖在屏幕上划,“说这词是我老婆写给我的情书。”
我哭得胖头肿脑地,低头看一眼,瓮声瓮气地说:“你不怕光泽老师在线怼你吗?”
“哈!”他大笑,“我看他敢!”一边说还一边给我炫耀他那条评论,狗东西竟然叫四眼爱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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