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伯母......”樊净的嗓音发紧,林溪咳了两声,声音低弱了下去,“我的几个孩子......你从小就很令人放心,现在秀山有了存之,只有司青......只有司青,现在连见我一面都不肯,但是我不怨他,他也是个可怜的孩子......小净,阿姨临死前,只求你最后一件事。”
  “无论司青做了什么,都不要伤害他......”
  又是一阵呛咳,林溪的声音渐渐模糊,梦呓一般呢喃着,依稀能分辨出司青的名字。
  “阿净,你帮帮她罢,你忘了之前林姨对你多好?”季存之抢过电话,声音急切以至于带了些责备的意味,“难道到了现在,你还要袒护他吗?”
  这天阳光好,台风眼过境,天意外地放了晴。司青的身体也跟着天气恢复了些,勉强能下床走动。
  有时候连司青自己都惊讶于自己的顽强,前几日重病得整日昏睡,现在竟也能坐在画室里。
  握住画笔的一刹那,被爱人厌弃的痛苦暂时消散,可只画了一会儿就手脚发软,笔尖颤抖得无法再落笔。
  司青虽然急于完成这幅画,但对于创作要求甚高,状态不佳会影响作品,所以他只能叹息一声,将作品用白布蒙上。
  他从角落搬出一个稍小的画架,想着随便画一副速写练笔。
  房门扣响三声,他没有应答,这种礼节性通知的叩门声并不需要任何应答,因为不管他是否说请进,樊净的助理都会进来。
  在这间冰冷的寓所中,他已经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任何一个人的尊重。
  樊净的助理进来,通知他,“樊总让你收拾好东西,穿好衣服等他。”
  司青很是慌乱地应了一声,因为乏力而拼得乱七八糟的画架栽在地上,司青扶了一把,可是画架还是撞散了架子。
  他一瞬间虚弱了下去。
  站在洗手台前,镜子中的少年瘦得脱了相,连他自己都不想看下去。他摸了摸脸颊,心中是沮丧的茫然,他想,这样丑,难怪樊净不喜欢。
  他逃避地躲开视线,跌跌撞撞地回到画室,顾不得拼装画架,他将画纸扑到地上,伏下身去,炭笔在纸上飞速的勾着线条。
  曾经,在两人情到浓时,樊净曾吻遍他每一根手指,声音轻柔地告诉他,“我喜欢你的画,司青,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出色的画家。”
  他现在已经失去了好看的皮相,那么就一定要画出世界上最好看的画,要竭尽全力榨干自己最后一丝价值,仿佛这样,就能延缓被樊净抛弃的可怕命运的到来。
  手中的炭笔被一股蛮横的力道夺下,他从可怖的梦境中惊醒,震颤着抬头。
  樊净俯视着他,因为泪水模糊的视线令他看不清樊净的表情,只能看见樊净身上的西装,笔挺得不带一丝褶皱。
  “阿净。”司青的眼泪先落了下来,他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还未等樊净开口便先一步缴械投降,“不要抛弃我,求求你,我很害怕,我真的很害怕。”
  司青努力理顺因为恐惧繁杂的思绪,小心翼翼地解释,“推倒宁夫人,是我的错,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阿净,你是不是觉得我推了宁夫人很没有礼貌——我可以道歉的,我可以去道歉的阿净,我当时也不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宁秀山侮辱我的母亲,我一时气昏了头......”
  “我只是害怕宁秀山,我怕他,让你误会我,我怕你觉得我骗你,可我真的没有,之前和你说的那些事,都是实话......”
  太久没开口说话,司青的声音断断续续,直到樊净语调不虞地打断了他。
  “这样有意思吗?”樊净道,“我不喜欢听你的解释,因为没有任何意义。一切都结束了,司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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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3章 司青被这句“结束”吓住……
  司青被这句“结束”吓住了,他昂着头,血液几乎停止了流动,已经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甚至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死去了。过了很久,又或者只是一瞬间,他才低声道,
  “什么结束了?”
  樊净没有回答。
  助理提着司青的背包过来汇报道,“樊总,郁先生的东西收拾好了,是否放到车上?”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助理无声地退出了房间。司青在这期间一直没有停止哭泣,几乎要将自己一生的泪流干净一般,他跪在樊净脚下,细瘦的脊背不住地颤抖着。
  “此前赠予的会展中心和商场不会收回,除了这套房产,另有华大附近的两套房产已经转到你名下。”
  “不。”司青抓住樊净的袖子,柔软纤长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我不要这些,求求你,给我一次机会。”
  樊净的声音很平静,丝毫没有被司青绝望的哭泣影响,“穿上外套,离开这里。”
  樊净的袖子从手中扯出,司青慌乱地摇头,在脑海中胡乱地搜索着,寻觅着任何一种被他忽视的,令樊净厌弃的可能。他终于想到了什么,满是泪水的脸颊贴上樊净的手,哀声道“阿净,求求你不要丢下我,我很好用的,我不怕疼,从前,从前是我不懂事,以后我会学着...学着让你开心的......”
  那件被泪水污染了的西装狠狠砸向司青,司青的哭声就好像一记又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心上,越来越痛,可每痛一分,都象征着这段畸形的感情对他的影响有多深。
  司青跪在地上,发着抖,他的脸色很苍白,眼下是病态的乌青,唇角破了一块儿,很可怜的模样。
  有一瞬间,爱似乎又冲破了理智的牢笼,他想抱起司青,柔声安慰,想问问司青到底想要什么?自己这条命,如果司青想要,大不了揉碎了捧着给他就是了......反正大仇得报,他已不再有遗憾。
  但这样的念头只维持了一瞬间,就被理性无情地绞杀。这不是他第一次失控,而樊净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他将一切痛苦,都归结于无能为力的愤怒,而罪魁祸首,就是郁司青。
  狂怒之下,他抓住司青的小臂,向门口拖拽着走去,但盛怒之下失去了对力道的掌控,很快司青发出一声带着痛苦的哭声。他的手本能地松开,颤抖着,在身侧攥成拳头。
  樊净承认,即便证据确凿,即便郁司青虚伪、狡诈、贪婪又y荡,但他依旧会因为司青的痛苦而心疼。
  这不是一个好兆头,但樊净很快从失控的迷失中清醒过来。
  好在司青在惊惧中战栗了一会儿,便恢复了平静。即便深爱樊净,爱到失去了自己,爱到甘愿放弃自尊摇尾乞怜,可残存的尊严让他无法容忍自己像狗一样,被狼狈地拖出去。
  司青披着樊净过大的西装,惨白着脸,慢慢站稳了身体。在走出门的一瞬间,余光便瞥见客厅里站满了人,这一个月以来监视他的助理们、樊净的保镖,这里面不少人都是熟面孔。司青垂下头,耻辱和恐惧渐渐吞噬了他。
  送他的车子已经准备好,樊净亲自开车,这是令他意想不到的,以至于天真的心里还残存的一点儿希冀被点燃。
  司青抓着衣角,低着头,声音很小,“去哪里?”
  车子上了高速,天边阴沉沉的似乎要下雨,樊净踩下油门,缓缓道,“医院,见你养母最后一面。”
  司青突然紧张了起来,他的身体痉挛似地颤抖了一瞬,带着哭腔,小心地询问,“那你还会接我回家吗?”
  车内安静了一瞬。
  “你要和我分开吗?”司青整个人陷在座位里,嘴唇褪去血色,却依旧在负隅顽抗,“可是分手是两个人的事情,我不想分手。”
  樊净笑了,但那笑容并不是高兴的笑,“郁司青,我想你是误会我们的关系了。”
  “这并不是分手,我们的关系也不是恋人。”
  “一开始你使手段,利用季存之爬上我的床,你就应该有这个自觉。”
  “你不过是被我包养的一个玩物,玩物是没有资格决定关系是否结束的。分手是两个人的事,但结束包养,由我一个人决定。”
  樊净道,“此后,你的一切我都不会再过问,我会给你足够的钱…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还要接着演戏,仿佛你真的爱我一样——你大可以和旧情人双宿双飞,几辈子衣食无忧。”
  “除了你,我没有爱过任何人。”司青的声音很低,几近于无,此后,他就停止了挣扎,没有再发出过任何声音,只剩下雨水落在车窗上的声音。
  车子抵达了目的地,司青自己下了车,背包被扔在地上,司青默默地捡了起来背在背上,在细蒙蒙的雨里,步履缓慢却没有任何停顿地走进医院的大门,不合身的西装外套显得他整个人更加瘦弱不堪。
  这就是那天,司青留给樊净的最后的背影,像是一出无声又惨烈的默剧。
  在送走司青的当日,李文辉就向樊净请了年假,是个长假,李文辉要将这几年形同虚设的年假都休干净。樊净问他原因,李文辉已将东西都整理好,几乎将整个办公区清空,他将纸箱子顿在桌上,眼皮也不抬,说,“因为你不该那样对司青,你没有绅士风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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