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那个年轻人终于把目光转移了回来,罗曼·罗兰这才发现对方的眼睛是那种近似于粉红的颜色,看上去和绿色调的头发格格不入。
  异能者眨了眨眼睛,目光就像是被虚化了那样,落在人身上时给人的感觉轮廓柔和,只能带来一种模糊的触感。
  “很高兴见到你,锦燕蛾先生——”
  他的声音也显得很轻,完全没有着力点,有一种风一吹就能被吹跑的气质:“接下来我们就是搭档了。”
  罗曼·罗兰愣了一下,「alcides」这个单词一瞬间没有让他反应过来这到底是指什么,只是下意识地说道:“我叫罗曼·罗兰,是不是记错……”
  “没有错哦。”法布尔轻轻地歪过脑袋,黄绿色的弯曲头发垂落下来,看上去认真而又无辜,他似乎正在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最后肯定地点了点头,“是锦燕蛾先生。”
  他把手指伸入头发中,稍微停顿一下,然后微微拨开兜帽,从头发上拿下来一个闪烁着灰蓝色光辉的小玻璃珠子装饰品,握在手心。
  当再次张开的时候,他的掌心里已经没有那个小珠子了,而是一只美丽的、巨大的飞蛾——身躯修长,两条丝带般的触角,纯黑色的翅膀上面有着一宽一细的两条淡蓝色弧形彩带,色泽动人而辉煌。
  光线流淌在上面,让这只飞蛾呈现出一种天鹅绒的质感,显得柔软而又温柔。
  “飞吧。”法布尔轻声地说,“下面有一个温室。门是半开着的。”
  这只飞蛾用褐色的眼睛看着法布尔。就像是听懂了那样,触角抬起,碰了碰他的手指。接着翅膀微微振动,朝着远处腾空而去,在太阳下留下一个光辉熠熠的剪影。
  法布尔收回手,继续用那对近似于粉红色的眼睛看着罗曼·罗曼,看上去专注又认真。罗曼·罗兰甚至能读出对方脸上的意思:你看,就是这个锦燕蛾。
  他感觉自己的牙好像有点疼。
  他这下算是终于明白雨果在给他们两个安排搭档的时候,为什么要特意问他一句,你能不能接受昆虫了。
  而且他哪里和这只蛾子像啊?难道是配色方面吗?指身上同样有蓝灰色?
  罗曼·罗兰欲言又止地看着满脸无辜的法布尔。但最后还是放弃了思考,把注意力放在了工作上:“走吧,今天我们还有任务需要完成。”
  法布尔没有动,他抬头看着罗曼·罗兰,认真地重复道:“很高兴认识你。”
  罗曼·罗兰知道他的意思,于是叹了口气,朝对方伸出手:“嗯,我也很高兴认识你。”
  少年模样的异能者笑了,他伸手握住对方伸出来的手,一触即分。就像是蜻蜓在水面上的一点那样轻盈。
  然后他从口袋中递过来一个盒子,两只认认真真地推给罗曼·罗兰,眼睛眨了眨。
  “这是法布尔。”他用十分认真的语气说道,“这是西班牙月蛾。”
  罗曼·罗兰接过来,透过表面的玻璃看到上面有一个张开翅膀的飞蛾的标本。翅膀呈现出一种很漂亮的绿,黄绿色的底上有着翠绿色和棕色的花纹,形成叶脉般的纹路。四个眼斑各自分布在一只翅膀上,如同满月时的月亮。
  “很漂亮。”他轻声说道。
  法布尔又笑了,他大概觉得夸这只飞蛾就是在夸他自己。
  “锦燕蛾先生更漂亮!”他说,“法布尔喜欢锦燕蛾先生!”
  2
  法布尔是一个非常奇怪、非常奇怪的人。
  罗曼·罗兰天生就对人类有些好奇,他几乎是以法布尔观察珍惜昆虫的姿态观察着自己的这位搭档。最开始他们的任务是维持某些地区的治安,和一些充满危害性的异能者打交道。法布尔却总是对此没什么兴趣。他的注意力经常被路过的昆虫分走。
  “你之前是干什么的?”罗曼·罗兰有一次忍不住询问道。
  那时候法布尔正蹲着身子,温柔地看一只艳红色飞蛾,他用理所应当的语气回答道:“看管尸体。”
  ?
  罗曼·罗兰用力地咳嗽了一声:这个回答对于他来说还是太过于超前了。他觉得这件事情好像有点不太对劲:“没有我做搭档之前,你是负责这个的吗?”
  法布尔歪了下脑袋,他不再看飞蛾了,而是好奇地看着自己的搭档,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表现得这么惊讶:“是啊,很漂亮的。”
  在一般人眼中,尸体怎么都和漂亮这个单词联系在一起吧?
  罗曼·罗兰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有一瞬间觉得站在自己面前的不是孩子气的法布尔。而是不知道被哪个异能者变换了样貌、跑到自己面前装神弄鬼的波德莱尔……当然,也有可能是隔壁英国的狄更斯。
  于是他明智地没有问为什么尸体很漂亮,生怕遇到什么更让他难以评价的答案。法布尔倒是对这个话题一副完全正常的样子,他继续心满意足地看着这只飞蛾,直到它离开了这片草丛。
  接下来的任务环节中,这位有着过分热情的昆虫爱好者就开始给罗曼·罗兰讲他那些不为人知的小知识,吵闹得很。但偏偏语调又很柔和轻盈,和夜晚的纺织娘一个样。
  “锦燕蛾先生,你知道吗?蝴蝶有时候被人认为是腐食性的昆虫。因为人们经常在动物的尸体和血液边看到大批大批蝴蝶的身影。”
  法布尔的声音轻快,一点也没考虑到这种画面到底有多恐怖:“尤其是蛱蝶和弄蝶。它们成群结队地落在尸体上面,色彩斑斓地为那些动物们披上华丽的葬衣——但其实不是这样,大多数蝴蝶都是蜜食性的。但它们从花蜜中无法得到生命必须的盐分。于是它们为了得到活下去必须的盐,会去吮吸生物身上的汗液与血液……”
  罗曼·罗兰感觉自己的眼角跳了跳,感觉自己迟早有一天会因为法布尔而变成昆虫恐惧症患者中的一员。
  “就像是现在这样。”
  法布尔轻声说。
  他蹲下去,看到了一只死去的鸟儿。它的羽毛凌乱,头颅不知所踪,身躯被一只白钩蛱蝶占据着。褐黄色的身躯上面排布着艺术感极强的斑点,翅膀的轮廓呈现出一种纸被撕开后的波浪形状,让人一眼就能看到的艳丽。
  法布尔用手指点了点蝴蝶的触角,但那只蝴蝶也没有走,只是安闲地微微合上翅膀,就像是在对这位昆虫学家致意。
  罗曼·罗兰沉默地看着这一幕,看着这只蝴蝶终于在补充完盐分后飞走,看着法布尔用周围的树叶与泥土撒在这只可能是被猫咬掉脑袋的鸟儿身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来自己最开始想要问的是什么。那时候他们已经重新上路了,但是离任务地点还有一段路程。
  所以他还是问了。
  “我当时其实问的是,你在来到巴黎公社之前是干什么的。”他说。
  法布尔一边踮起脚用目光捕捉一只昏头昏脑的蜻蜓,一边发出了茫然的「唔?」看样子没有搞懂这句话的意思。
  但他仔细思考了几秒,香苹果色的眼睛看着罗兰,给出了尽职尽责的回答:“捕捉昆虫,然后上学?”
  “你当时还在上学?”罗兰重复道。
  “还在上学啦。兰波他也是还在上学就进政府工作的,很正常。不过我好像来的时候比他还要更小一点。”
  法布尔说着说着,突然眼睛就亮了起来,扑到罗兰的怀里,踮起脚在对方的头发上面一模,拿到了一个他很喜欢的小东西——
  “是小瓢虫耶!”
  “能拿远一点吗?”
  “你看,不需要拿远,自己会飞的。”法布尔炫耀般地说道,看着这只小虫子飞走,接着又看着罗曼·罗兰,眼中是满满的清澈和无辜。
  “锦燕蛾先生?你不喜欢和别人接触吗?好奇怪,别的人都不介意诶。”
  身子僵住了的罗曼·罗兰差点一口气没有喘上来,他没好气地按住法布尔的肩膀,对着自己这位眼睛中透着清澈无辜的愚蠢的搭档,掷地有声、一字一顿地、微笑着说道:“亲爱的法布尔先生。我,不,是,那,群,巴,黎,的,男,同,懂吗?”
  法布尔继续眨眨眼睛。
  “懂了,大概。”
  他继续说道:“ 不过说到同性恋,锦燕蛾先生,你知道有一种臭虫的雄性会采用一种创伤□□配的方式吗?而且它们在发情的时候往往会尝试和任何对象进行□□,不管对方是否具有怀孕的能力。这种□□对象甚至包括了族群里的幼虫和其他雄性。有的时候,它们甚至会通过把精子注入其余雄性的精囊中,通过这种方式让更多雌□□配后产下它的后代……”
  罗曼·罗兰:“……”
  “法布尔。”他深吸了一口气,没好气地说。
  “嗯?”
  “你为什么不是一只纺织娘?我觉得它更适合你,真的。”
  法布尔看了看自己,最后摇摇头。
  “纺织娘没有那么毛茸茸的啦……”
  3
  法国的南部是被阳光眷顾的国土,法国的普罗旺斯是被阳光眷顾的王冠——薰衣草颜色的王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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